

《导师:教做人道理重于谋生技能》
作者:林居正
日前,我发表过一首题为《明师时感》的诗,诗中有这么几句:“只重术器道法荒,滥权腐败忘纲常。君子德风小人草,培德树人须担当。”这四句,道尽了我对当下某些所谓“导师”的忧思,也点明了我心中真正的导师应当何为。导师二字,从来就不是一张职称证书、一个行政头衔所能承载的。韩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传道列于授业之前,德性居于技能之上,这顺序里藏着千年教育的真谛。然而今日之世,术器日繁,道法日荒,许多导师精于教人谋生,却疏于教人做人,这不能不说是教育的深层危机。
我常想,一个人从启蒙到高中,再从大学到硕士、博士,时间跨度长达一、二十年,那一阶段的老师都同样重要。几年前,我曾经在香港中文大学(深圳)辅导过五位本科生,结果他们分别考取了美国芝加哥大学、杜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英国剑桥大学和香港科技大学研究生。对于从大学到硕、博士阶段学生来说,跟着一位导师少则三年,多则五七载,这期间导师对他的影响,绝不止于实验操作、论文写作、课题申请。导师的治学态度、待人方式、面对名利时的取舍、遭遇困境时的坚守,都在无声地塑造着学生的精神骨架。学生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久而久之,便成了自己的行为准则。这便是“君子德风小人德草”的道理——导师是风,学生是草,风往哪边吹,草便往哪边倒。若导师只盯着项目经费、论文数量、头衔帽子,把学生当作廉价劳动力使唤,却从不与学生谈理想、谈责任、谈做人的底线等道理,那培养出来的学生,纵有一身谋生技能,也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于社会何益?于家国何用?
去年秋天,应复旦大学深圳校友之邀,我与校友们交流“百年变局下资产增值与家族传承”这一话题。在交流前夕,我偶得一梦记忆清晰,醒来后写下了《梦登复旦寮》:“寅时一梦天未晓,梦里登临复旦寮。节近重阳应友约,一堂悲悯会同袍。”诗虽简朴,预示着我们将要交流的内容及其真挚的精神共振。我和校友们谈到,所谓千秋传承,传的到底是什么?是知识?是技术?是文凭?都不是。真正能穿越百年变局、千秋万代而不朽的,是那份深植于人心的悲悯。导师教学生做人,核心便是教他学会悲悯——对弱者的同情,对社会的关切,对天下苍生的责任感。一个医生若只懂开刀开药,却不体恤病人的苦痛,那便只是匠人;一个工程师若只懂画图算数,却不问工程对环境和百姓的影响,那便只是工具;一个学者若只懂发论文评职称,却不思考学问对社会进步的意义,那便只是论文机器。悲悯之心,是人之为人的根本,也是导师最应当传递给学生的那盏灯。
当然,在我《千秋传承无非悲悯》一文中提及自己对悲悯的理解——悲悯是一种对他人痛苦的感感同身受及其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种个体命运与苍生疾苦相连的宇宙性震颤,一种由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智慧德相。
其实,我心里一直萦绕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有的导师能让学生记一辈子、感恩一辈子,而有的导师学生毕业便再无联系,甚至连提起都不愿提起?答案其实很简单——前者教给了学生做人的道理,后者只给了学生一碗饭吃。饭碗固然重要,人总要谋生,但谋生之上还有更高的东西。一个导师如果只教学生“如何找到好工作”“如何尽快升职加薪”“如何在竞争中胜出”,而从不教学生“如何做一个正直的人”“如何面对失败与不公”“如何承担起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那他便辜负了“导师”二字。学生毕业后,或许会因为专业技能而感谢他,但绝不会从心底里敬重他。真正的敬重,来自精神的感召,来自人格的熏染。
回到《明师时感》中“传道授业可有方?任性傲慢全占尽,若无猫腻也荒唐”这几句。我之所以写得如此尖锐,是因为见过太多令人痛心的现象:有的导师把学生当私产,动辄以毕业相要挟;有的导师在论文署名、成果分配上巧取豪夺;有的导师对学生的求助不理不睬,却在外头四处走穴捞金;有的导师本身学术不端,却要求学生严守学术规范。这些“任性傲慢”背后,说到底是一个“私”字作祟——把师生关系当作利益交换,把学生成长当作自己升迁的跳板,把教育责任抛在了脑后。这样的导师,即便发表再多论文、拿到再多项目,也培养不出真正的人才。因为人才之“人”,首先是人格健全的人、有道德操守的人、对社会有担当的人。人格不立,技能再高,不过是精致利己之器,于己于家于国,皆无大用。
当然,我并非否定谋生技能的重要性。人总要活着,要养家糊口,要有一技之长立足社会。导师当然要教学生真本事,要让他们在学术上扎实、在专业上过硬。但“重于”二字,说的是分量和次序——做人教育是根,技能教育是枝叶,根深方能叶茂。如果把技能教育凌驾于做人教育之上,甚至以牺牲做人教育为代价去换技能教育,那便是本末倒置。一个学生如果在读研读博期间学会了最前沿的技术,却同时学会了钻营拍马、弄虚作假、损人利己,那这样的教育是失败的,甚至是有害的。技能可以造福社会,也可以危害社会,关键看掌握技能的人有没有一颗正直的心。
所以,导师的首要责任,是帮学生扣好人生的扣子。这扣子是什么?是诚实守信的品格,是尊师重道的礼数,是扶危济困的悲悯,是勇于担当的脊梁。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一门技术课都重要。技术会过时,知识会更新,但做人的根本一旦扎下根,便是一辈子的事。我写诗说“培德树人须担当”,这担当首先是导师自己的担当——你愿不愿意花时间去跟学生谈心?你愿不愿意在学生犯错时严厉批评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愿不愿意在名利面前做出表率而不是口惠而实不至?你愿不愿意把学生的成长放在自己的成果之前?这些选择,决定了你究竟是一个“老板”,还是一个“导师”。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想起在我课堂上一些真诚的面孔,想起“悲悯”二字所承载的重量。百年变局之下,世事纷扰,人心浮躁,能静下心来想想千秋传承的人不多了。但正因为不多,才更显珍贵。我愿所有的导师都能明白:你教给学生的谋生技能,或许能帮他找到一份好工作,买得起一套好房子,过上体面的日子;但你教给学生的做人道理,却能帮他成为一个好人,一个对家庭负责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一个在夜深人静时扪心自问而无愧的人。前者是术,后者是道。道之不存,术将焉附?
导师之道,说到底就是一句话:教学生做人,比教学生谋生更重要。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每一位导师用一辈子去践行。愿我们都能担得起“导师”二字的重量。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广东省社会主义学院客座教授,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230多篇,百度可查阅近百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