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海明威网络文学奖一等奖作品
一场风雨巷陌流年
■ 张长宁


2026年第3期《三角洲》
一九七四年六月十七号傍晚,南京这天闷得难受,天上黑云一层压一层,眼看着大雨就要来了。母亲待人热忱,跟我说,抓紧去城南实辉巷一趟,给秦桂花阿婆送止咳药。阿婆老毛病又犯了,夜里咳得睡不安稳。我把两瓶药揣进裤兜里,心里想着,偏偏赶上这种糟天气,还要出门跑一趟。
十多年前母亲在街道办当主任,办事处就设在实辉巷里。眉目慈祥的秦阿婆是这里的居委会主事,办事利落靠谱,巷子里大大小小的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常年的工作搭档,让母亲和她相处得格外投缘。秦阿婆的老伴走了多年,不大的院子里就剩她孤身一人,日日守着整条巷子朝暮不息的烟火。这回阿婆染上热感冒,诱发了咳喘旧疾,母亲一直记挂在心,特意安排我送药过去,搭把手尽点心意。
我从三山街家里动身,疾走一刻钟才赶到中华路邮局,一阵紧一阵的狂风骤起,不一会,瓢泼大雨骤然倾泻而下。后来查阅资料才知晓,这是一场席卷南京全域、极为罕见的强飑线灾害天气,风力猛烈,破坏力极强。暴雨如注狠狠砸向地面,雨点四下飞溅。突然“咔嚓”一声巨响,路边一棵大树被一股巨风连根拔起,粗壮树干轰然压断电线杆,整条街巷瞬间陷入漆黑。唯有闪电划破天际的短促瞬间,能看见积水顺着墙根潺潺流淌。
我加快步伐拐进实辉巷,钻入离巷口不远的八号大院廊道下避雨,刚站稳,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也急匆匆冲了进来。眉目清俊的他此时狼狈不堪,白衬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发丝水珠不断滴落,神色慌张无措。廊道狭小,根本挡不住疾风骤雨,积水缓缓往廊内漫延。我一心惦记咳喘未愈的秦阿婆,顾不上自身淋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一头扎进漫天雨幕往她家奔走。身后风雨呼啸交织,彼时的我全然不知,这个滞留在廊道的青年,即将因这场突发风雨,迎来命运里猝不及防的波折……
秦阿婆的住处就在老街道办斜对面,院门未上锁,轻轻一推便豁然敞开。大树倒伏致使街巷全线停电,屋内点着一支蜡烛,晃晃悠悠的火光映满木格窗。阿婆身形清瘦,神态安然,坐在藤椅上轻摇蒲扇,时不时发出沉闷的咳喘。我浑身湿透走进院内堂屋,掏出随身携带的止咳药,转达了母亲的叮嘱。刚想细说路上风雨受阻的经过,阿婆便念叨起母亲,嗔怪不该让我冒风雨奔波。嘴上说着埋怨的话,她当即接过药片就着温水服下,直说这下夜里总算能安稳入睡,不再彻夜咳喘。说话间,她抬手细细擦去我脸颊的雨水,满是温柔疼惜。烛火映着她两鬓苍苍的白发,她拉我进屋落座,递来干爽毛巾,又提起陶壶为我斟满热茶。捧着温热的茶杯,满身湿冷渐渐消散。她拿出一套准备给干儿子的干净旧衣裤让我换上,一边陪着我闲谈唠嗑。她说院门特意虚掩,一直在等候干儿子汪百顺。
百顺幼时定居实辉巷,后随全家搬迁而别处求学,临走前由父亲领着认秦阿婆做干妈。这次他早早约好今晚带女朋友上门,说是给老人家一份意外惊喜。窗外雨水不停敲打窗棂,噼里啪啦作响,恍惚间,我不由联想起那个小伙子可能还在八号廊道屋檐下躲避风雨。许是药物起效,秦阿婆的咳喘渐渐舒缓,闲来无事,便缓缓说起巷子里一桩桩温暖的旧事。
早些年,南京市第一医院不少骨干医生由河南迁来,大多定居在这街巷周边。街坊就医出门即到,熟识的医生熟知邻里体质病情,对症施治,往往见效极快,惠及一方百姓。巷中还有一对教师夫妻,温文谦和,儒雅端正。丈夫任教迈皋桥中学,妻子执教小西湖小学,常年利用周末,上门为家境贫寒的孩子补课,分文不取,就连家常便饭也执意婉拒。夫妻俩始终觉得,纯粹助学,心里才安稳自在。秦阿婆算得上这条老巷的活档案,巷中大小暖心事,她尽数了然于心。巷口李记茶炉,数十年炉火不熄,常年为过路行人免费供应开水,温热烟火温暖无数路人;刘洪发开设的自来水站,见着系红领巾的学生打水,向来分文不收,还时常叮嘱孩子们懂事顾家、多帮父母分担家务。
我频频为阿婆续水,谨遵母亲嘱咐,劝她少言静养、多喝温水。屋外滂沱大雨短暂停歇,街巷稍显安宁。阿婆又说起巷里两户令人敬重的人家。一户是巷口二号的胡姓老红军,风骨硬朗,一身正气。两位女儿一人从教、一人从医,性情温和仁厚,承袭父辈风骨,待人谦和,逢人必先问好,深得邻里敬重。另一户便是我刚才避雨的八号院。端庄干练的女主人,任职区内公职。她的丈夫姓王,曾任某军事院校训练部长,后调任某大军区副参谋长。四年前,他们的女儿飒爽明媚,光荣参军入伍,整条巷子的街坊齐聚巷口相送。姑娘胸前佩戴大红花,向送行的人群不停挥手致意,那温情热闹的一幕,多年过去,依旧留在巷中老住户的记忆里。我陪着阿婆闲谈饮茶,喝得满腹温热,见窗外风力渐弱、雨势渐疏,便起身告辞。
阿婆笑着拉住我,让我再稍等片刻,说百顺说不定雨停就到,让我帮忙瞧瞧他的女友是否温柔端庄。话音刚落,街巷电路恢复,电灯骤然亮起,满屋烛影瞬间消散,屋内一片敞亮。阿婆随即说起半小时前突发的意外:隔壁二楼刘大伯遭遇横祸,狂风将阳台花盆刮落,正中老人。他那眉眼温婉的女儿不顾狂风大作,背起父亲快步出门,穿过马路赶往市第一医院急诊,只求父亲度过难关。等候许久,终究没能等来汪百顺,我起身辞别阿婆。
风雨渐渐停歇,巷中积水盈盈,路灯光影落于水面,细碎闪闪,宛若满地碎银。我踩着浅浅积水缓步归家,途经八号大院廊道,先前偶遇的小伙子依旧靠墙伫立,垂首默然,身形落寞,被昏黄路灯静静笼罩。我满心疑惑,又恐风雨再起,未曾上前搭话,径直离去。那场风雨虽已落幕,心底却萦绕着一缕沉沉心事,久久无法释怀。
时隔数日,我再度遵从母亲嘱托,前往实辉巷为阿婆续送止咳药。雨后的街巷潮气氤氲,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温柔又亲切。
经过休养调理,阿婆的咳喘已然大好。闲谈之间,她细细道出了那晚百顺失约的全部缘由。当晚受伤的刘大伯并无大碍,仅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女儿整夜陪护,终究错过了与百顺的约定。刘大伯的女儿名叫刘翠翠,与汪百顺是小学同窗,也是他倾心相恋的女友。两人自幼相伴,踩着实辉巷的青石板路一同长大,情谊纯粹真挚。次日清晨,翠翠搀扶父亲归家,只见汪百顺守在刘家院门口,垂头静坐,满心失落。当日午后,邻里听闻刘家传出争执声,纷纷上门劝解。原来刘大伯心疼女儿,担忧她未定工作、沉溺情爱耽误前程,父女二人一时赌气争执。寻常市井小巷,烟火绵长,也总夹杂着这般琐碎的欢喜与烦忧。
岁月流转多年,我入职报社成为记者。一次前往马群采访赛鸽团体,意外遇见了汪百顺。岁月在他眼角刻下浅浅细纹,褪去年少青涩,愈发沉稳成熟,眉眼间依旧留存着年少时的温润平和。当晚,我们在街边饭店小聚,开了一瓶洋河大曲,两人对分共饮。酒液入喉,温热绵长,尘封多年的雨夜往事,尽数涌上心头。酒过三巡,百顺苦笑着道出心底遗憾:“你还记得一九七四年六月那个雨夜吗?听说那天你专程来给我干妈送药。那天我本带着从小一同长大的翠翠上门,想给干妈一个惊喜,谁料突遇狂风暴雨,翠翠父亲意外受伤,她整夜在医院陪护,我们终究没能赴约。我俩青梅竹马、相伴数载,彼此情深意重,到头来,终究是有缘相识、无缘相守。”接着又补充说,他那晚没能等到翠翠,干妈的惊喜就此落空,次日清晨才独自蹲守在刘家院门口,一心想探问究竟。桌上酒尽菜凉,人间聚散,自有因缘际遇,万般强求皆是徒劳。走出菜馆,江南潮湿的晚风拂面而来,萦绕心底多年的疑惑终于释然。寻常巷陌的人情冷暖、聚散别离,清淡绵长、温润入心,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岁月记忆里。
后查阅权威气象文献记载确认:一九七四年六月十七日晚间,席卷南京全域的恶劣天气并非台风,是国内罕见的强飑线灾害性天气过程。据南京官方气象观测站精准记录,当晚瞬时最大风速达38.9米每秒,突破本地近四十年风速极值;飑线过境短短数十分钟,狂风呼啸、暴雨倾盆、电闪雷鸣,城区气温短时骤降、气压剧烈波动,大量树木倒伏折断、供电线路损毁,街巷全域停电,与我当年亲历目睹的雨夜实景完全吻合。

张长宁《一场风雨巷陌流年》在当代文学家协会主办的首届海明威网络文学奖评选中获得散文组一等奖。

【作者简介】 张长宁,1954年生于南京,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学历,分别在南京日报、新华传媒集团在职从事新闻采编业务3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