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俗规则
文/甘树林
大海不在乎水往哪里流,水也只管流。但人不是水。人会被指定一个位置,然后被要求待在那里,最好一动不动。
有些人心里装着潮汐。他们走路的时候,身上带着潮声。那声音别人听得见却不喜欢。因为内心有潮可能声意味着人不安分,不安分意味着你可能会动,你一动,别人的位置就可能与你有差别了。
所以他们要按你。
不是老板按你。老板一般不需要动手。按你的多是你的同伴,是旁边那些跟你一样差不多被榨干的人。你们曾互相取暖,却也互相嫌弃,互相算计。你们都知道对方口袋里有多少张钞票。你们在被压榨链的同一环上,你们抱在一起,也咬在一起。
谁先学会游泳,谁就会被所有人按进水里。
这句话不是比喻。你去过车间、工地、写字楼格子间,你就见过。有人多读了几页书,有人想了个新办法,有人甚至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周围的温度就变了。
“你这个异类,快滚回你的位置。”
语气里没有愤怒,是冷笑。冷笑比愤怒可怕。愤怒说明还在乎你,冷笑只说明你是个笑话。
人们宁愿一同下沉。
这是整件事最诡异也是最黑的部分。不是有人推你下去,是所有人推你和大家一起下去。不是某一个人的意思,是所有人达成了默契:谁也别想好过,谁也别想先走。下沉的过程中大家窒息,窒息的时候大家还在互相确认——你看,你也喘不上气,我也喘不上气,我们都一样。一样,就安全了。一样,就没有异类了。

伤口是随岁月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旧的没好,新的又裂开。伤口像有人一小粒一小粒地往里撒盐,血里的盐溶得很慢。先是疼。疼本来应该让你清醒。但疼得久了,清醒也变成一种奢侈。你开始觉得麻木也挺好。麻木至少不疼。
打卡机响的时候,你站在队伍里。前面的人按了卡,后面的人等着按。你想象自己攥着一张纸,上面写了字——你想了一整晚写出来的。你把它折成纸飞机,举起来,扔往窗外,看它飞。它飞出去了。弧线还挺好看。然而风一转,它又折回落下来了。落在你脚边。你低头看了一眼。捡起来。叠好。站回队伍里。
打卡机又响了一声。你回到现实,像纸飞机飞回脚边。
这就是规则。不是写在墙上的那种。是长在人骨头里的。它不禁止你思想有反抗,它只是让反抗飞不出去。飞出去了,也会落回来。落在你脚边,提醒你:你的位置就在这里。
而大海还在流。无所谓流去哪里。只有人,被钉在位置上,被钉在彼此的注视里,被钉在“我们应该一样”这几个字下面。
心内的潮汐还在。只是没人愿意听,也不屑于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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