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家的准儿媳
贠靖
老包越来越理解不了儿子包苏和,他问老包谁规定了谈恋爱就得结婚?还说:我就不想结婚咋啦?
你——老包气得直摇头:那你跟人家女娃子处啥对象嘛?他记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对就是这句话!但他没好意思当着儿子的面说出口,他想给儿子留一点颜面。草原上的人都是好面子的。儿子已不再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流着鼻涕的小不点。
老包问儿子咋不去上课,儿子说临毕业这一年基本上没课,主要联系实习单位,找工作。他又问:那你咋不去找工作?儿子说:找啦,投了无数简历,都石沉大海,也就不找啦!
老包说:找工作的事先放一边。就说说找对象的事儿,要爱你就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地去爱,这没啥可藏着掖着的,也不丢人!但不能言而无信,始乱终弃,那在草原上是会被人嗤笑的!儿子瞅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老头我得纠正一下,这里不是草原上,您也别给我乱扣帽子好不好!再说啦,是她不想结婚的!
这回轮到老包发懵了:一个女孩子家,不想结婚你跟人处啥对象?还住在一起,这像话嘛!幸亏是在千里之外的城里,要放在草原上还怎么见人?不得被人笑话死!
您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嘛,您大点声,这里又没外人!儿子包苏和说:其实我都听见啦!您那都是些过时的老观念啦!现在城里头,满大街的男孩子女孩子住在一起的多啦,不见得都得结婚!
你——让我说你啥好!老包想一想又抹下脸皮求儿子:你妈早就想着抱大孙子啦,你得体谅我们!
儿子说:您别跟我说这个,也别老是说草原上怎么啦,虽然我上大学后就离开了草原,但我知道草原上的人都是崇尚自由,不拘小节的!他们将自由都刻进了生命里,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自由的含义您懂不懂?就像鸟儿向往蓝天一样——儿子用两只手比划着:扑棱扑棱,想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去!
老包知道说不过儿子,就低着头不再搭理他。
瞧瞧,没话说了吧?儿子得意地瞅着老包:好啦,我叫您来是想让您见识见识城里的新鲜事物,开开眼界,不是让您来教训我的!您得知道世界它很大,不是草原那么一点点!
儿子小时候可不是这样,老包说什么都是对的。难怪有人说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就不好管啦。
要放以前,草原上的男子长到十七八岁,就该完婚了。虽说未婚男女有一定的交往恋爱自由,但婚姻大事还是得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男方看中某个姑娘,要请媒人前去说亲。
一般提亲的人是男方的父亲或舅舅,以表示对女方的尊重。去时要拿上哈达、酒、茯茶、绸缎等礼物,到了女方家说明来意,献上礼物。有的地方还要带上鲜奶、整羊等。如果女方同意便择日定亲。一旦定亲要向双方家长及亲朋通报此事,得到各方认可后,任何一方不得再悔婚。
这些老包再清楚不过了。定亲是婚俗中最重要的程序之一,日子要请喇嘛算卦而定。定亲日,男方亲朋必须带着礼物前往女方家。仪式开始,男家来的人(舅舅、叔叔,或者媒人)手捧哈达,口诵祝词。祝词内容基本上是赞颂爱情,撮合婚姻,感谢双亲为主。祝词毕,将哈达和礼物敬献女方父母、舅舅或主要亲属,还要敬酒。然后商议聘礼和婚期。
在整个定亲过程中,女方舅舅处于主导地位。一般情况下,要商议三件事:一是正式确定这门亲事;二是议定聘礼;三是确定婚期以及举办婚礼的地点及其他事宜。
老包的老伴,也就是苏和的妈妈早就盼着这一天,她曾不厌其烦地对大舅哥说:我儿子可是这草原上为数不多上过大学的人,他的亲事你这当舅舅的得放在心上,到时一定得办得风风光光的!大舅哥拍着胸脯说:那没问题,姐姐你就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啦!
老伴已为儿子置办好了定亲的彩礼,包括两件缎面羔皮袍,两件绸子罩袍(夹袍),两件衬衣,两条绸腰带,一副辫套(上缀八块银牌),还有银盒、手镯、戒指和银耳环一对,靴子一双,帽子一顶。没事儿的时候她就拿出来瞧瞧。她还说,等卖了羊要给儿子准备一顶新蒙古包作为新房。女方的木箱、被褥、毡垫、地毯,新娘的婚礼服,特日勒格、才德格和札拉帽等都要最好的,别不舍得花钱。娶亲那天儿子要穿上威风的蒙古长袍,腰扎彩带,头戴圆顶红缨帽,脚蹬高筒皮靴,还要佩带弓箭,骑着高头大马在草原上跑上一大圈。
老包说:儿子现在城里上学,城里头可不兴这个!老伴仍坚持道:城里怎么啦?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得正式点?不管他将来落脚在哪儿,这婚礼都得在草原上办,风风光光的办!
老伴甚至还念叨着,倘若距离女方家远的话,迎亲的队伍最好要在女方家住宿一夜。第二天宴席结束,众人走出屋外,要坐在准备好的白毡上,毡上摆放油炸馍、手抓肉及修木尔、查干等物品,按长幼给客人依次敬献。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为时尚早,因为这小子根本就没打算结婚!
走吧老头,别想那么多啦!儿子眨着狡黠的眼睛说:我带您去吃顿好吃的!他领着老包,七拐八拐,来到一家牛排店。
老包抬头看看门头上的牌子小声问:这一定很贵吧,要么咱换个地方?儿子笑道:也没多贵,您就放心吧,我有奖学金,不会问您要钱的!这臭小子,就是存心的!
老包刚坐下,系着一条洁白的围裙,戴一顶高高的厨师帽,看上去蛮专业的年轻厨师就笑容满面地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块牛排,放在案板上,用刀轻轻拍了拍,就好像在跟牛排说:乖乖听话,等会儿我会让你变得美味无比!
接着,他打开餐桌上的炉灶,蓝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他往铁板上倒了一些油,油热之后,就把牛排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随着滋啦一声,牛排一到铁板上就跳起了舞,油花四溅,吓得老包往后退了退。
大概是上衣的扣子太严实,老包热得一脸的汗。儿子说:您还是把扣子解开吧。
厨师拿着锅铲,熟练地给翻着牛排。牛排的颜色慢慢地从红色变成了棕色,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香气。他还在不停地往牛排上撒盐、黑胡椒,那动作就像在给牛排化妆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关掉火,铁板上的余温让牛排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在演奏一曲华美的乐章。
可以品尝啦!厨师将牛排夹到盘子里,在上边放上一撮新鲜的迷迭香推到老包面前。
老包看看儿子,学着他拿起小刀,刀锋轻触肉面,外层的焦褐脆壳应声而裂,露出内部粉嫩如玫瑰般的肉质。随着刀刃缓缓推进,丰盈的肉汁顺着纹理溢出,与融化的黄油和黑胡椒酱汁交织在一起,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
老包吸吸鼻子,叉起一块送入口中,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表皮的微焦酥脆,紧接着是肉质极致的鲜嫩与柔滑。牙齿轻轻咬合,饱满的纤维在口中迸裂,滚烫的汁水瞬间充盈整个口腔,带着淡淡的奶香和牛肉特有的甘甜。那一刻,味蕾仿佛被唤醒,每一丝肌理都在诉说着火候的精妙,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睛,沉浸在这纯粹而热烈的味觉盛宴中,久久不愿吞咽,只为留住那转瞬即逝的鲜美。
老头,没瞧出来,您还挺会享受嘛!儿子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嚼着,一边打量着他。老包说:你以为就你小子会吃牛排呀,你阿爸我年轻时也走南闯北到过北京去过太原呢!
吃完饭儿子说要带老包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他说:不过您得有思想准备,她也住那里,有时中午会回去睡觉!那我不去了!老包摆着手说:我怕撞见了难堪!
瞧您那点出息!儿子说:她应该怕您才对。
儿子和女朋友租住在学校对面的城中村。从餐馆出来,儿子走在前面,查玛跟在后边。先是上地铁下地铁,地铁口全是人,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底下也全是人,密密麻麻地像蚂蚁一样。
老包不满地嘟囔着:哪来这么多的人?他觉得还是草原上好,天高云淡,海阔天空,空气也好。儿子说:晚高峰嘛,平时没这么多人。
出了地铁口又挤公交。公交上也全是人,像密不透风的闷罐子,人挨着人,车一动如沙丁鱼一样倒过来倒过去。
有女的尖叫着:哎呀,你踩到我啦!老包吓得躲过来躲过去,他想抓住头顶上的吊杆,但上边全是手。
终于到站了,下了车老包弯着腰站在那里,手拄着膝盖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感到从胸口到脚底,有一段堵着的管子哗地通了,浑身上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跟乘车比,走路还是舒服多了。起码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用担心踩到人家,或者撞到人家哪里。
来的时候在车上就遇到一件说不清的事儿。有个女的,看着身材很苗条,烫着红色的波浪卷儿,但转过脸来却吓人一跳:长得分明像个男的,面目粗糙,下颌上还有一颗豌豆大的痣,像一枚熟过头的枸杞籽。
她死死地抓着一个老头的手,说老头耍流氓摸她的屁股。老头很瘦,有六十多岁,头发全都白了。他一脸的无辜地说:我就是急着下车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说得轻巧,撞了一下?那女的嘴角上翘:我已经报了警,等警察来了你跟他们说去!车上的人七嘴八舌,有的指责老头老不正经:像他这种人就应该给点颜色瞧瞧!也有人趁机开玩笑:你就是给他,他怕是也没那个功能了!
正嚷嚷着警察就来了,拨开人群,打量了一下他们问:谁报的警?女的仰着头:我!警察控制住老头,老头挣扎着解释:我没耍流氓,不信你们问车上的人!围观的人都摇着头说:没瞧见!警察又对女的说: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女的有点意外,两片红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们搞清楚,我是受害者,我为啥要跟你们去?
你得配合我们做个笔录!警察面无表情道。切!她摇摇头:我还有事儿呢,早知道这样,我……
我啥我?警察推了她一下:快走!
他们都走远了,车上的人还在议论:听说现在有变性人,谁知道她是男的还是女的!老包听得一脸茫然:还有变性人?搞不懂!
儿子和女朋友住在顶层,他说一层太暗,光线不好,也嘈杂。顶层又太热,上下楼梯也不方便。
老包揶揄道: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
从村口往里走路很窄,摆满了小摊,有卖手机套的,也有卖发卡的,几乎无处下脚。
老包躲避着被挤到一个粉红色的柜子前,柜子上画了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子,正风情万种地冲他微笑。这时儿子转过头大声朝他喊道:老头,那是销售避孕套的自助机,你站那里看啥?要买避孕套呀?
老包被臊得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过去在儿子肩上捶了一拳:哪有你这样当儿子的,当众让老子难堪!
还难堪?儿子盯着他坏笑道:在草原上看公牛母牛交配也没见你难堪,我妈让我喊你吃饭,喊了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你——老包的脸更红了,像喝醉了酒。
城中村的房子体积都不大,像一个个摞起来的火柴盒,从底下往上看,上边加盖的房子墙体倾斜,似乎已挨在一起,挺吓人的。
顶层的平台上绷了很多细铁丝,上头挂满衣物。老包身材魁梧,上楼的时候没注意,脸感到凉凉的,像撞到了刚洗的衣物上。他扯下来一看,是一件粉白的女性内裤,上头印满了红色的小心心。他正要发作,一件肉色的胸罩顺着抖动的铁丝滑过来甩到他的脸上。
儿子看着他哈哈大笑:老头,你在干嘛呢?他羞得无地自容,转身想走:这什么地方,真晦气!
行啦行啦,快进来吧!儿子说。
屋子里很小,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尿骚味。地上摆满了盆盆罐罐,无处下脚。查玛揉了揉眼窝,才看清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有两条雪白的光腿从被子里伸出来露在外边。
这——他捂上眼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乱中脚踢到地上的尿壶,黄色的尿液泼洒了一脚。
谁呀?蒙在被子里的人坐起来打量着老包这个不速之客。
是我——老包移开手,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白白的,带着几分秀气。
这是我阿爸,儿子介绍:这是惹惹,我的女朋友。
叔叔好。惹惹朝老包笑笑摆摆手,跳下床抓起桌上的毛巾和牙缸出去了。老包朝外边看看,极不自在地扭动着肩膀。在床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电脑,还开着。桌上零乱不堪,烟头,方便面碗、瓜子皮、口香糖,啥都有。
窗帘很厚,是那种深色的很有质感的布料,遮得严严实实。老包想拉开窗帘,让光线洒进来。儿子制止道:别动,他就站着没动。
一会儿惹惹穿着短裤进来,将毛巾牙缸放在桌上,撕开一袋干吃面咬了一口,伏在电脑前啪啪地敲打起来,边敲边旁若无人地喊叫着,宣泄游戏带给她的快感。突然她停下来,拿起一个空矿泉书瓶在眼前晃了晃,朝嘴里滴了几滴,嘀咕道:咋没喝就没了,我得下楼去买瓶水!说着就朝外走去。
这——老包张了张嘴,惹惹回过头朝他莞尔一笑:叔叔,您有事儿?没事儿。老包摇摇头。他心想,咋不穿外裤就出去呀!
在儿子的房间只待了一小会儿老包就出来了。他说:我得出去转转透透气儿。儿子说:那你别走远啊,小心被街上的小姐吓到了!
这小子,没大没小!老包责怪道。
下楼的时候,一个小姑娘正搂着一个看上去年纪比她大很多的男的在亲嘴。老包咳了好几声,他们才极不情愿地侧一下身子让他过去。那男的还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不长眼!
街上已亮起了灯,从巷子里往外走,两边有很多洗头房、足浴房、按摩房。昏暗的灯光下,有不少穿着暴露的女孩从拉开一半的玻璃推拉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街上的行人招着手:大哥,进来耍耍嘛!妹子给你捏一捏,保证让你舒服!
老包一边躲避一边往外走,冷不丁从旁边跑过来一个浓妆艳抹,穿着三点式的小姑娘,死死地拉住他的胳膊往里扯:大叔,进去陪我耍耍嘛!老包吓得掰开她的手转身就走,头也不敢回。小姑娘在身后嗤笑着:一瞧就没见过世面,还没怎么着就吓怂了!
老包坐在上楼的台阶上还在喘着粗气,手捂在胸口,心砰砰地跳。儿子偏着脑袋瞅了他半天问:咋没多转一会儿,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说:我想回家,明天就回去!儿子嘿嘿地笑着。
进城的第三天儿子说没课,要带老包去炮房街的罔极寺转转,他说罔极寺是太平公主为其母武则天祈福而修建的皇家寺院,寺院坐北朝南,有山门、韦驮殿、大雄宝殿、法堂、鼓楼、钟楼等,可神气了,大雄宝殿内还供奉着释迦牟尼塑像,在那里曾举办过唐朝廷与吐蕃的会盟,去那里求签很准,婚姻、升迁都准。老包说:我又不求婚姻,也还求升迁,这辈子就守着你妈在草原上过到头了!
儿子讥讽道:谁不知道您惧怕我妈?她年轻时可是草原上的女汉子,腿一劈就将几百斤重的牛犊子轻轻地摔倒在地!
老包岔开话题问:惹惹呢?儿子说:在打游戏。老包叹了口气。儿子又说:我知道您瞧不惯她,那您让她怎么着?现在社会上满大街都是大学生,有几个能找到工作的?退一万步讲,就是找到工作又有几个能拿到工资的?她只能在游戏里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老包撇撇嘴,不知道该说啥好。他听说过,有一个内地的孩子考上武汉一所大学,父母辛辛苦苦挣钱供他上大学,而他却逃课,四年时间,天天坐在昏天黑地的游戏厅里,结果被学校除名。他觉得那父母太可怜了,满怀希望,等来的却是一场空!他现在也看不到一丝希望!
到了第四天,儿子兴冲冲地回来,说是揽了个大活儿,有个做高端时尚百货的SKP开业,他要去散发传单,一天能挣一百多块呢!他问惹惹要不要一起去,惹惹低头打游戏打得投入,说不去。
儿子走后,老包在楼下坐了一会儿,看着街口的电线杆子上两只麻雀在飞来飞去叽叽歪歪谈情说爱。他现在都不敢一个人去巷子外头了,怕路过巷子里,那些光着腿的姑娘会猝不及防地跑出来,把他拉进去耍耍。这要传到草原上去,还不得被唾沫星子给淹死!
白天进出巷子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收破烂的蹬着三轮车停在巷子口朝里喊着:破烂——收破烂喽!也有人拎了一塑料袋废纸从旁边的按摩房里出来,边走边在里边挑拣着,骂骂咧咧道:这是存心糟蹋人呢,把套子都混在里边了!咦,还黏糊糊的,一股子骚味么!
老包听罢无声地笑了:那玩意还有好闻的?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楼上走去。
房东大妈坐在楼道里晒太阳,脚下放了一盆大丽花,开得激情四射。老包老是分辨不清菊花和大丽花,有一次出去放牧,看着路边盛开的大丽花,他感叹道:瞧这菊花开得多齐整呀!结果被同伴嘲笑了半晌。他们戏谑道:认错了花儿不要紧,可别晚上走错了毡房搂错了老婆!
老包从房东身边经过的时候,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的,怕惊醒她。他想,或许她正做着美梦,嘴角一抽一抽地偷笑呢。
谁知她根本没睡,抬头瞄了一眼老包不紧不慢地说:又牵心准儿媳呢,放心不下回去瞅瞅呀?
你睡你的!老包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他真想朝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痛痛快快啐上一口!老没正经!
惹惹还在没头没脑地敲打电脑。可能是熬夜的缘故吧,她的脸色煞白,眼圈有些发黑。
听说长期熬夜对身体不好,等于慢性自杀。一个女孩子家没事干不出去找工作,父母又不在身边,没日没夜地趴在电脑前敲打也不是个事儿呀!老包站在惹惹身后看了一会儿,叫了一声:惹惹——
惹惹吓了一跳,仰起脸看着老包:叔,您啥时进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宝宝啦!说着吸了口气,用手掌在空中扇着。
老包说:惹惹,叔对这里也不熟,你带着叔,咱出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惹惹听了眼里闪着亮光:叔,您这个提议好,我还真有点饿啦!
穿过巷子的时候,老包一直缩在惹惹身后,唯恐有人突然从一边窜出来。当着儿子女朋友的面要被人生拉硬拽地去耍耍,那可够丢人的!幸亏那些夜店晚上营业白天睡觉,走到巷子口也没碰到一个人。
老包问惹惹想吃啥,惹惹说:啥都行。他们就一前一后往外走着,一边走一边四处盯着。
在一个卖炸鸡的店面里亮着灯,门头上的牌子一闪一闪的。老包问:吃这个行吗?惹惹点点头。进去后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只有几个服务员穿着统一的服装站成一排,见有人进来,就昂首挺胸齐声喊道:欢迎光临!
坐下后服务员拿过菜单,惹惹接过去扫着,点了两个汉堡、一对炸鸡腿、一桶鸡米花、一份炸鸡块。她问老包:叔,您想吃啥?老包说:叔不饿,你吃,叔看着你吃。
餐食端上来,惹惹也不客气,拿起一个汉堡就大口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舔着手指。老包不仅心生感慨:瞧把娃给饿得!沉默片刻,老包看看惹惹:叔问你个事儿你不介意吧?惹惹点点头。
老包干咳了一声:你跟苏和,你俩想没想过将来结婚,要个孩子?他比划了一下。惹惹的脸腾地红了,低着头说:苏和说了,结婚太麻烦,要提亲、定亲,还要迎娶,太麻烦……
这臭小子!老包在心里骂道。
那孩子呢?老包又问:你们就没考虑将来生个孩子?
生孩子干啥?给自己找麻烦吗?惹惹已狼吞虎咽地吃完两个汉堡,又拿起一只鸡腿。她说:苏和说了不能要孩子。要生了孩子就陷入了万劫不复,那就是个无底洞,这辈子都别想翻身啦!
这孩子,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老包自言自语道。
惹惹说:您看啊,孩子小的时候买奶粉得花钱吧,一罐奶粉就得好几百!头疼脑热生了病也得花钱!如果家是农村的,父母不在身边,雇一个保姆一个月就得七八千!长大点上学要花钱,有人算过,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学费、借读费、补习费,杂七杂八的,供一个学生差不多得二百万呢!如果送到国外去留学,一年五六十万,四年又是二百多万!
这么多?老包听得瞪大了眼睛。您以为呢!上个幼儿园就得五六万!小学借读费都敢问你要二三十万!就这没关系拿着钱还找不到门路进不去!
惹惹摇着头叹息:花几百万出来还找不到工作!找到工作一辈子也挣不回花出去的钱!还不如躺平!
您说自己连工作、连收入都没有,哪还敢要孩子?您可能也听说了,以前计划生育不让生,现在国家鼓励生,生一个孩子奖励一万多,却没人愿意生,您知道为啥吗?生得起养不起!孩子长大总得谈恋爱结婚吧?买套房子更是天文数字!会像一座大山压得你一辈子喘不过气!
老包听得一头雾水。他觉得惹惹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怪不得儿子老说要永远不长大该多好!长大了满地烦恼!怪不得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结婚不要孩子!问题是都不结婚都不要孩子,这社会还不停摆了,人类还不绝种了?他不敢往下想。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他觉得还是在草原上好,起码不用为这些事儿发愁。
惹惹已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老包问她吃饱了没有,她说:已两三年没敢这么吃过了!
老包没让儿子掏钱给他找住处,自己在巷子口的小旅馆登记了一间房子。虽然房费不算高,每晚不到二百块,但有点闹腾,折腾得他一晚上都没睡好。先是吃晚饭的时候有人来敲门,是个女的,听声音年纪不大:大叔您快开门,让我进来给您捏捏腰!查玛吓得关了灯,用被子蒙上头,大气儿都不敢出。
到了后半夜,没人敲门了,楼上房间里不知在干啥,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整夜,快到天亮时才没了动静,老包也没了睡意。他干脆下楼来到巷子口,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油条端上来,他却坐在凳子上睡着了。恰巧儿子苏和从巷子里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老头,睡着吃油条呢,是不是晚上翻烧饼没睡好?咋没睡好?老包打着哈欠:睡得可香了!那你继续!儿子说:我去散传单了!
世界很大也很小。老包在街上转了一大圈,他发现儿子根本没去散发传单,而是有意躲着他在街上瞎遛达,被他撞了个正着。
老包说:你躲我也没用,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亲戚们已经知道啦,你在城里头谈了一个女朋友。你必须跟我回去,像模像样地举办一个定亲仪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人家女娃子在一起,丢老包家的脸!
我怎么就丢老包家的脸啦?儿子红着脸嚷道:我谈女朋友,定不定亲结不结婚跟你们有什么关系?我才不会回去呢!
你说的这叫屁话!老包的牛脾气又上来了,他黑着脸道:我是不会让你胡来的,我绑也得把你绑回去!
老头,您搞清楚好不好,我已经满十八岁啦,您凭啥还要管着我?凭啥?就凭我是你老子!
您这是蛮不讲理!儿子说: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可是你说的!老包说:那我倒省心了!他气哼哼摇着头:那你凭啥要花我的钱?我辛辛苦苦养马养羊挣的钱为啥要给你花?
这句话从老包嘴里说出来他就有些后悔了。看到儿子扭过脸去大口地喘着气,一副难受的样子,他就知道话说重了,伤了儿子的自尊。
停了一会儿,老包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他看看儿子说:你也别往心里去,话糙理不糙,我,我就是话赶话一时着急才那么说。哼!儿子狠狠地瞪了老包一眼,丢下他就上楼去了。老包跟上来,他在里边砰地关上了门。
老包像被重重地扇了一记耳光,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地,心里很难受。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包默默地下楼朝外走去。儿子又开了门追过来,从后边紧紧地抱住了他。
父子俩又回到楼上搭建的小房间。平台铁丝上悬挂的裤头胸罩已收了起来,但进门的时候老包还是被扔在门口的高跟鞋绊了一下,差点跌倒。
屋子里黑董董的,啥也看不清。儿子拉开窗帘,一束刺眼的光线斜射进来,有点睁不开眼。老包捂上眼,过了一会儿移开手指,发现电脑前的凳子空着。但桌上的方便面碗、烟头、瓜子皮都收拾净了,床上的被子也叠得整整齐齐。
惹惹呢?老包问。她呀?儿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出去啦!可能去图书馆啦,她说了,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就业形势这么严峻,她得多学点知识!
哦,这样啊。老包的鼻子有点发酸,眼睛也涩涩的。
干吗呀,老头!儿子过来拉着他的手:您已经五十多岁啦,我不想让您再为我的事儿操心……
臭小子!老包扭过脸去,眼角的泪珠还是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他已经想通了,儿子的事儿就顺其自然,不再难为他们。他抿一下嘴唇,咽口唾液说:啊小子,你找个地方,带上惹惹,一起吃顿饭吧。儿子说:那就去巷子口吧,那里新开了一家贵州地摊烧椒牛肉火锅,听同学说味道很燃,一大锅只收七十八,配菜、米饭、馒头、花卷都不要钱,随便吃!
还有这么便宜的火锅?老包说:我看行。
吃火锅的时候惹惹不停地给老包夹菜,还端起茶杯跟苏和一起给老包敬茶。老包觉得惹惹收拾一下其实挺好看的,要穿上漂亮的蒙古袍子,扎上头饰,就是一位英气逼人的草原卓玛,美丽的花朵!
老包只顾低了头吃饭,他不再提定亲结婚要孩子的事儿。只是问惹惹她爸妈身体怎样,还说:你转告他们,就说我邀请他们去草原上做客,请他们喝我们蒙古的八珍策格。
惹惹眨着眼问:策格是啥东西?老包笑道:与奶茶一样,是我们草原上的饮品。具体说就是将清晨挤下的生马乳倒入容器,加入呼仁格,也就是引子,在自然温度下慢慢发酵。一般需要三到五天吧,每天要反复捣搅五六次,每次捣动上千下,让马乳与引子充分交融。等到一桶带着细腻气泡、清爽醇香的酸马奶酿成,牧人就用它佐餐,吃肉的时候饮上一碗;客人到来时斟上一碗奉上,那就是最好的礼节了!
惹惹听得两眼放光:您快说说,草原上还有啥好吃好玩的?
那可多了去啦!乌兰察布的烤全羊、手把肉、铜锅涮肉、蒙古锅茶、奶豆腐都是头牌硬菜,一口就叫你上头!
老包眉飞色舞,如数家珍:你知道吗,去草原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不是在草地上打个滚儿,而是咬一口下刚出炉的烤羊腿,外皮嘎嘣脆,肉汁在嘴巴里爆开那一刹那才叫过瘾呢!
我们草原上的烤全羊,可是真正的待客珍品!它选用散养的小绵羊,现杀现烤,在烤炉里慢火翻烤好几个小时。出炉那一刻,整个草原都能闻到香味!焦黄色的表皮被烤得酥脆,用刀轻轻划开,“咔嚓”一声,里面的羊肉嫩得流汁。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外焦里嫩,肉香四溢!吃的时候蘸点孜然或野韭菜花酱,再来一杯冰啤酒,保证让你爽到飞起来!
真的吗?!惹惹激动地喊了起来:叔,我现在都想去啦!
来吧,放了假就来吧,叔在草原上等你!给你做烤羊腿,请你喝策格,管保喝个够!老包有些按捺不住:若是能够……他欲言又止。
能够什么?惹惹兴致盎然地问。算啦不说啦。老包说:吃火锅!
别呀,儿子说:您不就是想给她在草原上办一场盛大的定亲仪式吗?把舅舅、姑姑,所有的亲戚都请来见证!
是吗?惹惹跺着脚:那我可太幸福啦!
惹惹本来想再煮点白菜萝卜吃,听旁边桌上的人说:现在市场上卖的菜都蘸药水,白菜萝卜都蘸。有的给萝卜洗过药水澡,又沾上泥土卖。这种拙劣的手段竟然蒙蔽了不少人。
她把夹到盘子里的萝卜片又悄悄地放了回去,顾左右而言他:啊,我不吃啦,吃饱啦!
见惹惹空手回来,苏和问她咋没拿菜,她附在苏和耳边小声道:人家说那上头抹了药,不能吃!咋就不能吃啦?苏和满不在乎道:都说街上的馒头是用硫磺熏白的,水果是用福尔马林泡的,咱们整天吃不也没事儿吗?人啊,还是稀里糊涂点好,太明白没法活!
胡说!还有人说吃那泡过的东西不能生孩子呢,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结果!老包看着儿子说:还是草原上好啊,吃的蔬菜是自己种的,馍馍是自己蒸的,放心!苏和反驳道:您眼里就只有草原那么大一点点天,但草原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惹惹手撑下颌,眨着眼问老包:叔,您能给我说说草原上是咋定亲的吗?你问这个干嘛?干布警惕地打量着惹惹:咱可说好啦,我是不想再回到草原上去了,我妈也说啦,她供我上大学就是想让我离开草原,到大城市来工作!
那大城市也找不到工作呀!惹惹说:我就是想听听嘛!叔,您快说,别理他!
老包清了清嗓门,仰起头说:这个嘛,我们乌兰察布草原上的察哈尔人是很重视定亲的!男方相中了哪家的姑娘,是要委托胡达也就是媒人携带全羊、白酒、哈达等礼品到女方家登门提亲。定亲则需接受哈达并准备四季服饰、头饰等聘礼 。彩礼要视男方家的庭经济情况而定。通常要送大畜五头、小畜十只、银元数十块。最低也要两头大畜、五只小畜、银元二十块。女方家则会回赠亲手缝制的蒙古袍和靴子。缝制蒙古袍和靴子我可不会呀?惹惹说:这可咋办?再说了我们家在县城,牛呀羊的可没处养!
这个好办,牛羊可以折成钱款嘛,回赠的蒙古袍和靴子不用你操心,我们早已替你准备好啦!老包说:彩礼议定后要举办定亲喜宴,喜宴要上乌叉,就是羊背子,还有奶酒等,并唱敬酒歌,双方商定婚礼吉日,下请贴,定伴郎伴娘,请喇嘛诵喜庆经,接下来女方就该为出嫁的姑娘准备嫁妆啦!
惹惹说:我妈早就给我准备了几大箱子,铺的盖的穿的用的都有!那就好!查玛说:按理说我们早该去登门拜访一下你爸妈呢!拜访什么呀?苏和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你在说什么呀?惹惹不满地瞪着苏和:我们都在一起两年多了,你还说八字没一撇!
是没一撇啊!苏和说:你不是对草原感兴趣吗?那你问问他,草原上的男女婚事是不是要办了定亲宴才算数!那是你自己嫌麻烦不肯办!惹惹嘟着嘴:我妈都说啦,婚姻是一辈子的事儿不能太草率,该有的仪式还得有。惹惹说得对!我和他妈也是这么想的,不仅要办,还得风风光光地办!
我说老头,你可别得寸进尺啊!苏和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还有你,惹惹,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惹惹仍沉浸在老包描述的定亲氛围里,脸上露出无比向往的神情。她说:有一次我还梦见自己穿着漂亮的蒙古袍子,骑着一匹小白马驰骋在草原上……
孩子,你的梦叔帮你实现。放了假就到草原上去吧,让你爸爸妈妈也去!老包仿佛看到了一线希望,激动得面色红润:无垠的草原是最温柔的底色,澄澈的湖水映尽流云落日,浩荡长风掠过层层起伏的草甸,将草原独有的辽阔与安宁铺满整片大地,想想都美呢!孩子!
惹惹看着老包郑重其事地问:叔,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苏和回到草原上去办一个定亲仪式,我们不领证行不行?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个由你自己做主,领不领都行!老包说:在我们草原上,只要办了婚礼就算是一家人啦!这挺好的!惹惹说。
苏和撇撇嘴:我跟你们说啊,要办你们去办,我可不回去!你敢!老包抬抬手吓唬道:真到那时,我找八个蒙古大汉,抬也把你抬回去!
惹惹看着苏和躲闪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老包靠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惹惹是个好姑娘啊!看到你们这样我也放心啦!他说:已经出来好多天啦,我也该回去啦!
惹惹听了面露不舍:这么着急干啥?她看着低头玩手机的苏和:你也不挽留一下叔,让他多呆些日子,带着他四处转转,好不容易来趟城里!
没办法呀,家里一大摊子事儿呢!老包说:有两百多只羊,还有几十匹马,我不在家他阿妈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
有这么多只羊,还有马?惹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要有这么多羊找不到工作也能养活自己呢!
我说老头,你可别诱导她啊,苏和说:我都说啦,我可不回去!
惹惹还在憧憬着:晨光洒在额尔古纳河上,像碎金子般跳跃闪烁。马蹄踏过露水未干的草地,紫色的苜蓿花被风轻轻拨动,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响。薄雾中花香一阵一阵,软乎乎的,直往人怀里扑。一群羊儿在草地上悠闲地低头吃草,尾巴轻轻甩动,赶走飞舞的小虫。我站在木屋前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味道,把这片土地的灵魂,一点一滴刻进我的骨子里。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吃喝拉撒的烦恼,只有天地间最原始的呼吸与节奏。当你跨上马背,缰绳在手,仿佛整个世界都属于你,只等你一声轻喝,便奔向那无边的绿意深处……
你可别心血来潮啊,苏和放下手机说:草原上风吹日晒,骑马放羊可辛苦着呢,不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跑出来不想再回去!
惹惹说:与其在这里浑浑噩噩瞎游荡,没事干,还不如到草原上去放羊……
苏和说:什么叫没事儿干?我们不是还没毕业吗?我散一天传单还挣一百多块呢!
好啦别争啦,老包说:你小子就是嘴硬。我也不逼你们,回不回去你们自己做主!
苏和说:老头,我算服啦,还是您老谋深算!
老包回去那天,惹惹请了假来送他。她说:叔,我那天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会认真考虑一下,毕业后要不要跟苏和一起回到草原上去。您放心吧,我不会再漫无目的沉迷在游戏里冲杀,我要到草原上去,养很多很多的牛羊马匹,让无垠的草原上牛羊遍地……
好好,真是好孩子,叔等着你们!老包抓着惹惹的手有些颤抖,眼里又有些湿润的东西在闪动:好孩子,叔就等着这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