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夜,珠江厅里的选择与光
文/池朝兴 刘晓伟 图/袁世纪


上图/袁老师给我们拍的照片
二零二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广州的秋意还藏在暑热的背后,不肯轻易露面。天河区南洋长胜酒店的珠江厅里,灯火已次第亮起来。因着广州好人天河志愿服务队队长吴志刚的介绍,我与妻子刘晓伟应岭南幸福第一村村长陈方的邀请,来赴梅州中学广州校友会一年一度的盛会。我们被安顿在第8桌。坐定之后才发觉,身旁那位精神矍铄的长者,正是袁世纪导演。

这真是某种不经安排的巧合。导演生于黑龙江,刘晓伟是辽宁大连人,一开口便是东北人之间才懂的那种语气与腔调,乡音像一把钥匙,把初见的那道门轻轻开了。酒未过三巡,话已经往深处走了。刘晓伟说起人这一生的命运,很大程度决定于自己的选择。袁世纪导演听了,放下筷子,深有感悟地点了点头,随即打开了话匣子,讲起他人生长途跋涉中,那些关于选择、关于向光明前程高歌奋进的往事来。
他说得并不激昂,像是从记忆深处一件件把旧物取出来,拂去灰,给你看。而我们听着,渐渐觉出那些轻描淡写背后,是一代人共同呼吸过的空气,是历史转过身时留下的一道侧影。

袁世纪的生命底色,起初与光影无关。一九四八年生于黑龙江小城的他,童年是清贫而沉默的。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他和妹妹在寄居的日子里苦熬。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推开了那扇破旧的门,也推开了他命运的另一扇窗。老师把他留下来写作业,带他去看新上映的电影,送他去少年宫学特长。一个在角落里随意生长的孩子,第一次被郑重地看见。许多年后他说,机会总会眷顾做好准备的人。而那份“准备”,或许从那位老师在六月考场外说出“以后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十八岁,他带着吹拉弹唱的本事走进农场宣传队,在十年间演了十多部戏的男主角。下放的艺术家们回城之前,把最后的养分留给了这个年轻人,送他去上海进修。在上海,他第一次真正懂得,表演不是装腔作势,“因为真的生活从不装腔作势”。这句话日后渗进了他所有的作品里。一九七七年,珠江电影制片厂重启招人,他穿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广州。在人才济济的珠影,曾经的舞台主角沦为“无人问津”的边缘人,他放下清高去做群众演员,却在片场的角落里看清了一件事:比起站在镜头前,他更想成为那个决定镜头看向哪里的人。

坐在珠江厅里听这些,我忽然觉得,所谓“选择”二字,在袁导口中并非豪言壮语的挥斥方遒,倒更像一次次近乎固执的转身——从黑龙江到上海,从上海到广州,从台前到幕后。每一次都不是顺水推舟,每一次都像是把自己连根拔起,再栽进一片陌生的土壤里。可偏偏每一次,他都向着有光的方向去了。
于是有了《情满珠江》。这部戏的诞生本身,就是一场近乎笨拙的淬炼。剧本写了十个月,颠覆性地推倒重来三次,改到与初稿“面目全非”。剧名从《红棉树下》改成了《情满珠江》;女主角从强悍的女强人改写成一个被时代大潮推着走的贤惠女性;反派从街头混混变成了心思细密的女人谭蓉。开拍第五天,原定女主角辞演,整个摄制组面临停摆。袁世纪和核心组做出决定:换演员,不停机,边拍边等。左翎从深圳赶来时“营养不良、疲惫不堪、面容憔悴”,恰恰像一个刚从知青岁月里走出来的梁淑贞。前五天她拿着剧本拍摄,摄制组把台词写在黑板上摆在机器与演员之间,镜头在黑板与人脸之间缓缓移动。那些看似窘迫的应对,最终都化成了画面里某种不可复制的真实。

席间有人举杯敬酒,袁导停下来,笑着应了,再回来时话头没断,仿佛那些往事一直在嘴边候着。《情满珠江》后来拿下了飞天奖长篇连续剧一等奖和优秀导演奖、金鹰奖优秀长篇连续剧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但比奖杯更沉的东西,是它在播出时“万人空巷”的体温。它以南方一家电风扇厂从乡镇小厂走向国际集团为蓝本,把改革开放年代广东人“痛苦而傲世的锐变”装进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之中。多年后袁世纪回忆,这部剧让许多人摆脱了对广东“经济的巨人、文化的矮子”的刻板印象。他没有把镜头对准浪潮本身,而是对准了浪潮打在人身上的那些湿漉漉的痕迹。
此后,越南国家电影制片厂因为《情满珠江》慕名而来,请他去做中越首部合拍片的中方导演。在《阮爱国在香港》(又名《香港脱险》)里,他与越南导演并肩合作,把胡志明在香港的一段真实经历搬上了银幕。一个从黑龙江农场走出来的导演,在岭南扎根,又把镜头伸向了更远的地方。他执导的《东江纵队》《沃土》《惊涛》等作品,先后四次捧回“五个一工程”奖,还获得过越南国家电影最高奖金风筝特别奖、全国少数民族骏马奖、公安部金盾奖。奖项的名单很长,但真正定义他的,从来不是名单的长度,而是他始终站在“人”的那一边。
夜色渐渐浓了,珠江厅外的霓虹映在窗玻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浮动的光影。我看着身旁这位老人,发觉他身上有一种老派手艺人的质地。他经历过匮乏,被边缘化过,在农场眼看同侪回城而自己原地不动,在珠影从中年“新人”重新学起。他没有被那些境遇磨出戾气,反而磨出了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他说,浪潮翻过来,我们逐浪扬帆;浪潮翻过去,我们湮灭无名。“在大浪潮下我们都是小人物,却依旧要在大时代里翻腾出属于自己的水花”。这话说的是他自己,也是《情满珠江》里那些被时代裹挟却不肯沉下去的人。

散席时,我们与袁导握手道别。他的手温厚而有力。走在秋夜的广州街头,刘晓伟忽然说了一句:“他这一辈子,选对了。”我想了想,觉得对,又不全对。选对了固然重要,但更难得的,是选对之后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笃定与耐心,是明知浪潮无情却仍旧一次次把镜头对准普通人悲欢的温热。
袁世纪不一定是那种名字被反复高声提起的导演。但那夜在珠江厅里,他坐在我们旁边,把一生的选择摊开来轻轻讲给我们听,我忽然觉得,他的作品早已替他在时间里占住了一个位置:一个把大时代收进小人物命运里的人,一个相信真实的生活比编排的故事更有力的人,一个从贫寒与边缘中走出来、却始终对“人”保持温热注视的人。

光影会旧,胶片会褪色,但“情满珠江”四个字里那点属于普通人的、不肯凉下去的温度,大概还会在懂得它的人心里,默默地满着。就像那一夜,我们偶然坐在了光的旁边,从此便记住了那份暖。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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