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布达拉宫
作者/汪志想
拉萨的晨,是从布达拉宫的金顶开始的。
我站在药王山观景台上时,天还没完全亮透。拉萨河谷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像是谁把哈达撕成了丝缕,轻轻搭在山川的肩头。布达拉宫就坐在红山之上,红白相间的宫墙在晨光里渐渐显影,像一幅正在显影的底片。最先亮起来的是金顶,那几座鎏金的宝瓶在初阳里突然一闪,仿佛有谁在云层背后点燃了一盏酥油灯。然后整个宫殿都醒了——白的白得庄严,红的红得深沉,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正缓缓睁开慈悲的眼。
我沿着北京中路往宫的方向走。转经的人已经很多了,多是些老人,手里捻着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有个老阿妈穿着藏青色的氆氇袍,头发编成细细的辫子盘在头顶,辫梢系着红珊瑚。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俯身去摸一摸路边的玛尼堆,那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孩的脸。我跟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太急了——在这条路上,急是一种冒犯。
进了宫门,光线骤然暗下来。布达拉宫的墙厚得惊人,最厚处据说有五米,窗子开得又小又高,阳光只能斜斜地切进来几束,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那些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是无数细小的转经筒。我忽然想起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此刻我走在这座他曾经住过的宫殿里,脚下是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头顶是绘满彩绘的梁枋,忽然觉得时间变得黏稠起来——三百年的光阴在这里不过是几层包浆,被无数朝圣者的手摸得温润如玉。

白宫和红宫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白宫是政务之所,阳光从东边的窗子涌进来,把壁画上的文成公主照得格外明艳。画师用金粉勾勒她的衣袂,用青金石研磨的蓝铺她的裙裾,千年过去,那蓝色依然鲜亮得像刚摘下的勿忘我。而红宫是灵塔殿,光线暗沉,酥油灯长明不灭,空气里弥漫着酥油、藏香和柏枝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几乎可以触摸。几世达赖的灵塔矗立在幽暗里,塔身包着金皮,嵌着天珠、玛瑙、珊瑚,在酥油灯的映照下,那些宝石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众生。
我在五世达赖的灵塔前站了很久。塔高十四余米,用去十一万两黄金,塔身上的一颗珍珠据说来自大象的脑髓。可我看着看着,目光却落在了塔前的一盏酥油灯上。那灯很小,铜制的灯盏已经发黑,灯芯草浸在融化的酥油里,火苗微微摇曳。一个穿绛红色僧袍的喇嘛走过来,往灯里添了一勺酥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位熟睡的人掖被角。火苗忽然亮了一下,又归于平静。那一刻我忽然想:这盏灯或许比灵塔更接近佛——它太小了,小到只能照亮巴掌大的地方,可它一直在亮着,从不熄灭。

从红宫出来时,正午的阳光正烈。我在德阳厦的平台上坐下来休息。平台正对着拉萨城,远处的群山像一圈褐色的莲瓣,把城市环抱其中。几个小喇嘛在平台上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清脆得像冰凌碰撞。其中一个不小心撞到了我身上,连忙吐了吐舌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对不起”。我笑着摇摇头,看他跑回同伴中间,又立刻恢复了顽皮的模样。他们的绛红僧袍在风里鼓起来,像几只停歇在平台上的红嘴山鸦。
下山的路上,我又遇到了那位老阿妈。她正坐在路边的石阶上休息,手里捧着一壶酥油茶。看见我,她笑了笑,把茶壶递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咸的,带着浓郁的奶香。她的汉语不太好,只是用手指了指布达拉宫,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竖起大拇指。我点点头,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漾开,像一朵盛开的格桑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布达拉宫之所以成为布达拉宫,不仅因为它的金顶、它的灵塔、它的壁画,更因为在这条转经路上,在每一个朝圣者的心里,它一直都在。它是一座宫殿,更是一个方向——像一盏酥油灯,在高原的晨昏里,安静地亮着。

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把最后的金光洒在布达拉宫的墙面上,那些白墙忽然变成了淡金色,像一张巨大的、写满了经文的羊皮纸。风从拉萨河谷吹上来,带着青稞和酥油的味道。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这转经路上的一粒微尘,被风轻轻吹着,缓缓地,向光的方向移动。
那光,就是布达拉宫。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汪志想,网名南国风云,安徽砀山人,现居杭州,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素好文学,雅爱诗词,寄情笔墨,抒写胸中丘壑。于湖山烟雨间觅句寻章,感物吟志,沉潜诗道,于平仄起落中体味文字风华。作品收录《中国作家全集》《中华诗人大辞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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