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卷:锦州烽火
第80章 入陕【上】
第一幕:辞川
一
同治元年的正月尚未过完,川北的寒风便裹着刀子似的冰碴,从大巴山的垭口灌进来,吹得义军营地里最后一堆篝火摇摇欲灭。
蓝朝柱站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望着南面黑沉沉的山影。他的身后是三千余人的残部——说"残部"二字,实在轻飘了。这三千人里,有跟随他从云南昭通牛皮寨一路北上的老弟兄,有在四川自贡盐场裹挟入伙的盐工,有绵州城下溃败后收容的散兵游勇,还有沿途收留的饥民、逃卒、无主的孤儿。他们的衣衫在川北的冬末里褴褛如幡,他们的脸上刻着败军之将才有的那种麻木与倔强交织的表情。
蓝朝鼎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每隔片刻便在他脑仁深处刺一下。丹棱麻柳沟,蓝二顺——他的同族兄弟,他的左膀右臂,那个从牛皮寨一路跟着他扛盐包、走滇川、打天下的二弟——在清军的伏击中倒下了。消息传来的那个黄昏,蓝朝柱正端着一碗苞谷糊糊,手抖得把碗摔在地上,热汤溅在脚面上,他浑然不觉。
李短鞑也完了。李永和,那个粗识文字却敢带着贫苦农民抗粮抗捐的昭通后生,被湘军黄淳熙部追着打了大小二十余仗,败得只剩一把骨头。据说李永和退守岷江西岸的铁山八角寨,已是瓮中之鳖。
三十万人的大军,五十余州县的烽火,顺天建元的豪情——此刻都化作了大巴山垭口呜呜咽咽的风声。
蓝朝柱深吸一口气。他的鼻腔里全是冰凌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更苦涩的气味——那是败退的气味,是三千双草鞋踩在冻土上碾出来的气味。
"大帅,"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探子回报了。"
蓝朝柱没有回头。他认得这个声音——是老何,跟了他三年的亲兵头目,在自贡盐场打仗时瞎了一只左眼,右眼却比任何人都亮。
"说。"
"骆秉章的湘军已经到了保宁府。前锋是唐友耕的绿营,约两千人,距我们不到三日路程。往北的几条路,鸡公寨、二郎关都有团练把守,但人数不多,百十来个。"
蓝朝柱缓缓转过身。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颧骨延伸到耳根的旧伤疤——那是围攻成都时被流矢划开的。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沉沉地亮着,像深井里映出的星光。
"大巴山能走吗?"他问。
老何犹豫了一下:"问了本地的药农。这个时节,山上还有积雪,栈道有几处塌了。但药农说,若是拼着命走,从鸡公寨翻过去,经鱼洞河、白杨关,七八日可到定远厅。"
"定远厅。"蓝朝柱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那是陕西的地界。翻过大巴山,就是另一个省,另一个天地,另一种可能。
他抬起头,望着北面那座黑黢黢的大山。大巴山像一道天然的城墙,横亘在川陕之间,把四川盆地和汉中盆地生生隔开。自古以来,翻越这座山的道路屈指可数——米仓道、金牛道、荔枝道——每一条都是在绝壁上凿出来的栈道,在悬崖间架起来的木桥,在猿猴都发愁的峭壁上硬生生踩出来的石径。
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就是这些地方。
"走。"蓝朝柱说。
只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石头上。但老何听见了,他独眼里闪过一丝光,转身去传令。
二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营地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骚动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连根拔起时发出的声响。
这些人里,大多数在四川待了两年以上。他们在自贡的盐井里泡过卤水,在犍为的铁山上挖过煤,在成都平原的稻田里收割过粮食。有些人已经在川北娶了婆娘,生了娃儿。四川不是他们的故乡——故乡在云南昭通,在大关,在盐津,在牛皮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山沟沟里——但四川是他们的战场,是他们用血肉浇灌过的土地,是他们曾经以为可以扎根的地方。
现在要走了。
往北走。翻过大巴山。去陕西。
一个叫陈老幺的盐工蹲在篝火边,用一根树枝拨弄着将熄的炭火。他是自贡自流井的人,咸丰十年蓝大顺的兵打到自贡时,他放下盐瓢就参了军。两年多来,跟着大军东奔西跑,见过最繁华的场镇,也见过最惨烈的尸山。他的婆娘在犍为乡下,不晓得还活没活着。
"陈老幺,走不?"旁边一个年轻的兵问他。
陈老幺没有答话。他把树枝插进火堆里,站起身,朝南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粒火星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他把身子转过来,再不看南面。
"走。"他说。
另一个叫杨二狗的兵,是绵州人,参军不过半年。他倒是回头看了很久。他站在营地边沿,踮着脚往南望,好像能透过重重山峦看见绵州城外的坝子,看见他家那三间茅草屋,看见屋后那棵歪脖子黄桷树。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杨二狗!"有人在喊他,"收拾东西了!"
杨二狗抹了一把脸,应了一声,跑回帐篷去了。
蓝朝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站在那块岩石上没有动,像一尊铁铸的佛像。他知道,这些回头看了一眼的人,和那些没有回头的人,心里装的是同一种东西。回头看的人是不舍,不回头的人是不忍——不忍再看一眼那片丢下了无数弟兄骨骸的土地。
三千人的营地开始拔帐。动作是沉默的、利落的,带着败军特有的那种紧张感。他们知道,骆秉章的湘军就在后面,唐友耕的绿营也在逼近。大巴山是唯一的出路——不是因为它好走,恰恰是因为它难走。难走到清军不会追,难走到团练不敢堵,难走到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敢走。
蓝朝柱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一面破旧的旗帜前。那面旗原本是杏黄色的,如今已被硝烟和泥水染成了灰褐色,上面"顺天"二字也褪了色,像两片枯叶贴在旗面上。
他伸手握住旗杆,把它从泥地里拔出来。旗杆很沉——不是因为木头重,而是因为上面浸透了太多人的血。
"走。"他对旗说,也对三千弟兄说。
三
同治元年正月二十六日,天还没亮,蓝朝柱率部从川北的鸡公寨出发,踏上了翻越大巴山的道路。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鸡公寨是一条翻山小道的起点,两旁是低矮的灌木丛和稀疏的竹林。山脚下的溪水结了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队伍排成单列纵队,在晨雾中蜿蜒如蛇。蓝朝柱走在队伍中段,前后各有亲兵护卫。他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辎重队——那些扛着锅碗瓢盆、弹药粮草的弟兄,走得比谁都慢。
头两天,队伍沿着鱼洞河的河谷上行。河谷狭窄,两岸石壁陡峭,头顶只露出窄窄的一条天。河水在石缝间穿行,发出淙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偶尔能看到河谷里有被山洪冲倒的大树,横亘在水面上,树皮已经被冲刷得发白,像一根根巨大的骨头。
药农出身的向导走在最前面。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当地人叫他"药伯",常年在大巴山里采药,对每一条沟壑、每一处垭口都了如指掌。药伯话不多,只是偶尔回过头来说一句:"前面有落石,靠里走。"或者"这段路滑,把绳子系上。"
第三天,队伍开始真正爬山。
河谷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岩壁。药伯指着岩壁上一条若有若无的缝隙说:"从这里上去。"
蓝朝柱抬头望去,只见那条缝隙宽不过三尺,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壁,上面凿着一些勉强可以落脚的石窝。石窝之间用木头搭了些简易的栈道——所谓栈道,不过是在石壁上凿出方孔,插入木梁,上面铺几块木板。年久失修,有些木板已经朽烂,有些木梁已经折断,露出黑洞洞的方孔,像一只只张开的嘴。
"这能走?"老何皱着眉问。
"不能走也得走。"蓝朝柱说。他把旗帜往背上一绑,第一个踏上了栈道。
木板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不敢低头看——下面是百丈深渊,鱼洞河在下面细得像一根银线。风从谷底吹上来,冷得刺骨,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都先试探木板的承重,确认不会断裂,才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他的手指抠着石壁上的缝隙,指甲嵌进石缝里,渗出血来。
身后的弟兄们一个一个跟上来。栈道在三千人的重量下发出持续的呻吟,像一个不堪重负的老人在喘息。有人走到一半,木板突然断了,一只脚踩空,身子猛地一歪,幸亏旁边的人死死拽住了他的腰带。
"不要往下看!"蓝朝柱在前面喊。他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被风撕成碎片。
但有人还是看了。一个叫小石头的年轻兵——他才十六岁,是绵州城外一个铁匠的儿子——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双腿发软,趴在栈道上浑身发抖,怎么也站不起来。
后面的队伍被堵住了。有人骂,有人劝,有人急得直跺脚——但在栈道上跺脚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整段栈道都跟着颤动。
蓝朝柱折返回来。他蹲下身,把小石头背在背上。十六岁的少年轻得像一只鸟,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呜呜地哭。
"别怕。"蓝朝柱说,"闭着眼,数到一百,就到了。"
小石头闭着眼,数到七十三的时候,蓝朝柱已经翻过了那段最险的栈道,把他放在了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小石头睁开眼,看见蓝朝柱的手在流血——指甲劈裂了两根,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大帅——"
蓝朝柱摆摆手,转身又走回栈道上去接后面的弟兄。
那一天,队伍只走了不到三里路。但就是这三里路,有两个人没能走过来——一个是在栈道上滑倒,从悬崖上摔了下去,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另一个是本来就带着重伤,翻越岩壁时体力不支,被同伴用绳子吊上来时已经断了气。
蓝朝柱命人在岩石上刻下这两个人的名字。没有碑,没有坟,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刻在大巴山的石壁上,和那些千年前凿栈道的古人留下的痕迹并排在一起。
四
第四天夜里,下雪了。
大巴山的雪不像川北平原上那种温吞的碎雪,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雪,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千万匹白布。雪花打在脸上生疼,打在眼睛里睁不开。气温骤降到滴水成冰的程度,队伍里那些只穿着单衣的弟兄冻得嘴唇发紫,手脚失去了知觉。
药伯说,必须找一个山洞过夜,否则会有人冻死。
但大巴山的山洞并不多,找到的那个山洞也不大,只能容纳三四百人。蓝朝柱让伤号和年纪小的先进去,其余的人在洞口用树枝搭了简易的棚子,挤在一起取暖。
篝火是点不着的——所有的柴火都被雪打湿了。弟兄们只能靠体温挨过这一夜。他们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把最虚弱的人围在中间,像企鹅一样用身体筑起一道肉墙来挡风。
蓝朝柱没有进山洞。他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尊雪人。老何给他披了一件从死去的弟兄身上扒下来的棉袄,他推了推,没推掉,便由它去了。
"大帅,"老何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粮食只够三天了。"
蓝朝柱没有说话。
"还有,弹药也不多了。火药被雪打湿了一半,能用的不到二十斤。"
蓝朝柱还是没有说话。他望着洞外白茫茫的雪幕,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老何,你说二顺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老何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说:"二爷大概想的是——大哥,你替我往前走。"
蓝朝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雪光中显得格外苍凉。
"往前走。"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是啊,往前走。往哪儿走呢?翻过这座山,就是陕西。陕西有什么?有陈得才的太平军,有关中的回民军,有清军的多隆阿、有胜保……全是虎狼。"
"那我们还去?"
"去。"蓝朝柱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在雪光中一闪,"四川已经没有我们的路了。李短鞑困在铁山,朝鼎死在丹棱,三十万弟兄打光了。但陕西不一样——陕西有太平军,有回民军,有所有的反清力量。我们去那里,不是逃命,是去找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又说:"二顺的仇,李短鞑的仇,三十万弟兄的仇——总要有人报。"
雪越下越大。洞口那几个简易棚子已经被雪压塌了两个,弟兄们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重新搭。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大巴山的冬天,连狼都饿疯了。
蓝朝柱站起身,把身上的雪抖落。他走进洞里,一个一个地查看伤号,把棉袄盖在最严重的伤员身上。有人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他"大帅",他按住那人的肩膀,说:"睡吧,明天还要走路。"
那一夜,大巴山的雪下了一整夜。三千人在风雪中度过了他们离开四川后的第一个不眠之夜。有人在梦里喊娘,有人在梦里喊着已经死去的弟兄的名字,有人在梦里还在打仗——枪声、喊杀声、马蹄声,混杂在风雪声中,汇成了一首无字的安魂曲。
而蓝朝柱始终没有睡。他坐在洞口,看着雪一寸一寸地堆积起来,把来时的路掩埋得无影无踪。
四川,就这样被大雪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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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