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枇杷
文/听流
晚秋凌晨六点，天色尚暗，路灯灿灿，在厚重的夜色里，光却显得单薄微弱。黎明的街巷分外清寂，路上行人寥寥，偶见步履迟缓的老者，或是快步晨跑之人。我视力本就不佳，又有飞蚊症，行路近乎摸索，仅辨清大致轮廓，免得失足。膝盖从前一日便隐隐作痛，歇了一夜，损痛并未消减，本不宜剧烈活动。然卧于榻上，无眠刷屏又伤眼睛，便决意出门。往日身体活动开，腿脚便渐觉舒展，今日偏偏相反，越跑动，膝关节越是难受，关节之间似无骨膜润滑，两块骨头直接研磨，磕碜难耐。勉强打完数场，实在难以支撑，只得退场，在场边静坐休憩半个时辰，痛感稍缓，才缓步归返。
归途经过仁义巷，南段西侧一户院中，一株枇杷树已然长至与屋齐高，亭亭如盖。见此树，心中怦然一动，忆起多年前，亦是这般步行去往广场锻炼，彼时这棵枇杷树尚不高大，却是枝叶茂密，果实累累。脑中自然联想到归有光项脊轩中那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归文之中藏着中年丧妻的沉郁心酸，但那种以家常琐事写至深之情，淡语藏悲，不刻意雕琢，于平淡处动人的文风被后世推崇，誉为明文第一。我从初读到教习，《项脊轩志》便成了我张口能诵的课文，所以每见枇杷树，自然想到他。同是枇杷，落在不同人的眼里，便各有一段光阴故事。
从前县政府大楼前，也植有几株枇杷。一年暑假，我帮县府编纂史志，恰逢枇杷成熟时节，金果满树，灿灿如星，空气里弥漫着酸甜果香。然长枝低垂，却罕有人采，任由飞鸟啄食，自然熟落。因少时翻看父亲珍藏的《芥子园画谱》，一见枇杷图，便满心向往，成为心结。今幸路过，随手摘得两枚，金黄软糯，皮覆轻霜，擦净入口，甘酸如醴，略有涩舌。亲口尝过，也算了结一桩旧日心愿。
画坛之中，最负画枇杷盛名者，莫过吴昌硕与齐白石。吴昌硕金石功底深厚，笔下枇杷自带苍劲金石之气，枝干以篆隶笔法写出，老辣厚重；阔笔泼墨画叶，沉郁饱满；果实以藤黄、赭石点染，鲜亮温润，常配湖石芭蕉，疏密错落。他题画诗云：
五月天热换葛衣，家家卢橘黄且肥。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空向林间飞。
卢橘即是枇杷，把黄果比作金丸，想象飞鸟畏惧不敢啄食，天真风趣。
齐白石画枇杷，又另是一番面貌，自带乡土生机，一树金丸鲜活欲滴。多用藤黄没骨点果，不必勾轮廓，一笔半颗，两笔成实；墨色写叶，枝干同样取篆籀笔意，苍劲之中藏着温润。果簇垂垂，焦墨点果蒂，墨叶金果相映，朴拙鲜亮。他画枇杷不独描摹风物，时常寄寓乡思，借题诗自抒文人清贫之慨。吴昌硕重金石沉厚，齐白石多农家野趣，各有千秋。
枇杷一物，秋萌冬花，春实夏熟，独备四时之气，四季常青，古人视之为坚韧高洁。果色金黄成串，又称金丸，寓意金玉满堂。戴复古“摘尽枇杷一树金”，写尽江南初夏闲逸；王建“枇杷花里闭门居”，写出清雅风骨；而归有光那棵庭中枇杷，更是千百年来，思念之情的寄托。如今，种植技术进步，昔日北方难得一见的枇杷已广泛栽种，或庭院，或公园，或行道，苍翠欲滴，亭亭如盖，美化着北国荒凉的冬天。
枇杷果肉甘酸性凉，可润肺止渴，只是鲜果仅能润喉，世人熟知的川贝枇杷膏，入药多取枇杷叶，而非果肉，叶片背面绒毛不除尽，反而刺激咽喉，果核含有氰苷，切不可入口。饮食之中亦当有度，脾胃虚寒之人不宜多食。
从前图画之中所见枇杷，只可远望想象，如今街巷院落随处可见，想观其形，尝其味，不必远求，昔日北人心中的向往，随时随地便可实现。一树枇杷，不只是初夏的水果，纸上丹青的题材，更是草木载着岁月，藏着人间各样心绪。一树亭亭，看四季流转，听往来行人脚步，静静立于巷陌庭院，年年结出金丸，等待有心之人驻足一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