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出书了
.陈星如
半辈子笔墨,直到七十一岁,他人生里第一本书才缓缓成型。
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他,心底偶尔还会生出厌烦。我常问自己,这份厌烦到底来自哪里?是他总捧着手机,指尖一下下点着屏幕,时不时念着我听不太懂、甚至读错的词,来问我这个字该怎么写吗?还是看着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掀不起什么浪花,我也跟着默认,这只是一场无用的折腾?
他大概也看出了所有人的不支持。一开始遇上不会写的字,他都会来问我;后来他试着对着手机用语音转文字。明明在这个互联网时代,只要我花一点时间查一查,就能告诉他正规的出书路径,可他再也没有开口问我,我也从来没有主动问一句,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就这样在七十一岁的年纪,一边上班,一边一个人慢慢摸索。偶尔他会带着一点期待和自信跟我说:“等我的书出版了,大卖了,我一定让你和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我心里暗自想着,大家都习惯手机阅读,哪里还有多少人买书。我不想直接扫他的兴,每次只皮笑肉不笑地哼两声。
再后来听妈妈说,他应该是被骗了——大概是交了出版费,书却没个着落。那时候我下意识觉得,钱亏了,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我只发了几句提醒,告诉他要小心甄别骗子,又简单宽慰两句,让他别因为这件事伤了身体,之后就又没下文,没有再多过问。
我还是低估了他的决心。我从来没想过,他真的会把印好的书交到我手里。
这本书放在我这儿已经一个星期了,每次看到它,都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直到睡不着的今天,照往常一样刷着抖音,看到了2010年的长沙城。想着那时的我是几岁,那时候的爸爸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龄。伤感间突然就想起了很多往事:我小时候是三分钟热度,想法一阵一阵的,看见什么都想学。可只要我开口,想学唱歌、学跳舞,他从来不会说一句“没用”“没意义”。价格不便宜的一对一声乐课,他眼睛都不眨,工作之余陪着我到处赶比赛。我小学写得工整的字,他细心收好多年。我写的作文,他是真心为我骄傲,还带着我去邮局投稿。长久以来,他总是毫不吝啬地夸奖我,稳稳托住我那些轻飘飘、没定数的爱好。
直到这一刻我才猛然察觉,当年他毫无保留给我的包容与偏爱,我却半点都没能分给他。轮到他迟来的热爱站在我面前,我跟着旁人一起,站在了他的对立面,就像当年那些否定我的人一样。
思绪又回到他把书递给我的那天。他跟我说,这件事他早就该做了。他作家朋友劝过他,再不行动,往后日子一变,没人引路,一定会后悔。如今旧日的朋友渐渐疏远,熟悉的人都没有了联系,没有人来教他,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该怎么往前走。他只能一路磕磕绊绊,独自摸索。他总说自己对不起我,没有给我更好的生活。但我想,其实我才不是一个好女儿。好在,那些存在手机里、反复修改无数次的文字,最后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捧在手里的一本书。
七十岁也好,二十岁也罢,一个人心里长久的热爱与坚持,不该被轻易评判、否定。有没有掌声、有没有热度,从来都不是热爱的意义。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绪,让我写下这么多话。大概是想起李诞说的那句:“我咳嗽的时候,想吐的时候,被鱼刺卡住的时候,有点难过的时候,你都要拍拍我的背,虽然没什么用,但你总要做点什么吧。”
书已经印出来了,摆在家里。他不知道该怎么让更多人看见它。我或许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我总得做点什么。我亏欠他一份本该早早给到的理解。写下这些文字,至少要让他知道,现在,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支持他。
女儿:陈星如
附:陈总的暖心小棉袄
.隆振高
陈星如《父亲出书了》一文,刊发于10月29日的长沙头条,这是一篇以小见大,温情内敛的优美散文。
文章抓住“出书"这一极具仪式感的节点",不铺排宏大叙事,而是落脚于日常亲情,以女儿的视角,静静回望父亲经年累月的笔墨耕耘。文字温润克制,少有刻意煽情,将数十年灯下持卷、伏案缀文的坚守,凝在一册成书的欢喜里。文中交织两层动人意涵:一是父辈藏于烟火之外的精神自留地,不因年岁消磨而放下笔墨;二是晚辈目光里的理解与尊重,一册书稿,即是父亲半生心事的归宿,也是亲情之间温柔的呼应。
作者善于从寻常人事里捕捉动人微光,把一个家庭的小小喜事,写出普适的共鸣,世间许多人,都有一份不为名利,只随心性的执念,在漫长岁月里默默坚守。星如的文章文风平实冲淡,如闲话家常,质朴而有分量,令人读来暖心暖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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