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檐下的麻雀
曹尚来
儿时的乡间岁月，最寻常、最热闹的生灵，莫过于家家户户檐下的麻雀。村村户户的墙头柴垛、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它们蹦跳穿梭的身影。整日叽叽喳喳的鸣唱，伴着农家人袅袅的烟火，岁岁年年，从不缺席。早年，麻雀曾被列入“四害”之列，村里人见之便赶、见之便轰，无人怜惜，也少有人深究这些小小生灵的功过是非。
1956年，国家《全国农业发展纲要》明确将老鼠、麻雀、苍蝇、蚊子定为“四害”。1958年，相关文件正式调整，将麻雀移出四害名单，替换为臭虫。缘由是动物专家反复考证：麻雀大量捕食田间害虫，对农业有益，不宜全盘捕杀。
许多农人一直误以为麻雀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其实不然。麻雀不属于国家一、二级重点保护鸟兽，而是法定的三有动物——即具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2000年8月，麻雀被正式列入国家首批三有保护动物名录，2023年新修订的名录中依旧在册，随意捕捉、伤害均属违法行为。
记忆中的冬天，大雪封野，天地一白，大地冰封。茫茫田野无处觅食，成群的麻雀饥寒交迫，纷纷落在农家院落寻食。孩童年少贪玩，冬日里最爱玩捕雀的游戏：用木棍支起竹筛，绳拴棍尾，筛底撒一把小米或粥渣，人悄悄躲在屋内、柴垛旁静静守候。
麻雀生性机敏警觉，不会贸然钻到筛底，乡人因此戏称它“老家仓”，确实聪慧谨慎。偶有胆大的麻雀率先试探入内啄食，其余同伴才小心翼翼跟进。看准时机，猛地拽紧绳索，木棍应声倒地，竹筛轻轻落下，便能罩住贪食的麻雀。这，是我们儿时冬日最鲜活、最纯粹的乐趣。
年少无知，只觉嬉闹有趣，从未知晓这般捕捉，是对弱小生灵的惊扰与伤害。每逢麦收打场，场院里铺满金黄麦粒，成群麻雀凌空飞来，起落翩跹。我们常常高举秫秸追逐驱赶，雀群哗然四散，盘旋几番，又悄然落回场地。世人只知麻雀啄食谷粒，却不知它益处良多：春夏时节，它们终日穿梭田间，捕食各类害虫，默默守护庄稼生长，岁岁护佑一方良田。
岁月悠悠，流年渐远。年岁渐长，方才懂得万物有灵，众生皆需善待。
如今乡村依旧，冬雪渐稀，老宅檐下的麻雀，依旧朝啼暮鸣，岁岁如常。只是再也没有孩童支筛设网、追雀嬉闹。细碎清脆的雀鸣，缠绕着老屋炊烟、乡间风雪，沉淀成乡村烟火里最温柔的底色，也定格成我心底最难忘、最珍贵的乡土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