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楚水

这个副标题有点效仿鲁迅先生《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只是老楚同志不是嵇康,不能对酒当歌,慨叹广陵散自此绝矣。记得傅抱石与关山月创作《江山如此多娇》,傅抱石先生曾以酒使气,如李白酒醉诗百篇,乃是酒至半醺,才能妙笔生花、妙语连珠使之然也,而不是直接泼酒如若泼墨泼彩,那么痛快淋漓。
最近,尝试泼中药汤于画面之上,亦曾戏打酱油二两:
药汤汤里药汤汤
药汤泼落荷叶上
要知爨荷怎高洁
大寒白露不畏霜
——这首打油诗有效仿苦瓜和尚石涛的味道,自嘲以趣。天池道人徐文长、苦瓜和尚石涛以及亦哭亦笑的八大山人,经常不拘一格,信手拈来,点石成铁,却不知那个朝代有没有酱油,能随意泼向画面以调色彩。但酒,特别是杜康酒肯定有。但估计嗜酒如命的徐渭舍不得以酒泼画,而八大与石涛则不敢肯定。
古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是指技的方面需要善假于物。道通为一,需要物外朝彻的心境,不困于器;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需要化腐朽为神奇,就是不囿于物也。

这几天偶写老虬髯枝,墨色斑驳却有点偏颇,适午餐后,美极鲜酱油在左,二锅头烈酒在右,顺手一泼一洒,偶然而成之:
渴望光明逐夸父
爨虬寒生向南枝
我自立马昆仑侧
敢笑黄巢不丈夫
附:吕勉思评《爨虬寒生向南枝》

楚水此幅,题曰“渴望光明逐夸父,爨虬寒生向南枝”,又作小文,仿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之题,拈药渣、酒、酱油与画立论,庄谐相杂,颇耐细品。
古来文人画中,酒多是兴会之媒。傅抱石借酒抒气,醉里放笔,是酒养心神,以助笔墨,酒不入缣素;徐文长纵笔狂放,石涛自谓“我自用我法”,八大简笔孤冷,皆能破法度牢笼,然其挥洒,仍不出墨、彩、水的传统画材。古人纵有颠狂泼洒,想来不会取厨中豉酱、煎余药汁入画,此非古人不及,是时代境趣不同。楚水于此,看得明白:不牵强附会,硬说古法有之,只把这份试验当作自家的一番偶然会心。
观这帧立轴,浓墨沉厚如蛰伏老根,虬枝孤劲向上,直指红日,枝梢一点翠色,高处两鸟相向,全幅取夸父追日之意,向南而向光,是骨。“爨”字最见心思,爨为炊煮、煎熬,药是煎来,酱是灶间物,虬枝自寒苦煎熬里生出,偏向着南枝迎光,画与文便扣合一处。寻常厨下、药炉之物,在旁人眼里是废料俗品,到他案头,便化作丹青媒介,看似游戏漫泼,内里却守着文人画的风骨。
他分得清“技”与“道”:工欲善其事,器是借力;道通为一,则不能困于器。以药汤、酱油、二锅头泼洒,是借俗物为技,而主旨不在炫奇材、玩噱头。夸父追日,昆仑立马,笑黄巢一句,不是逞粗豪意气,是借旧句托一种不肯沉埋、向光而生的心志。笔墨斑驳,有偶然泼洒的随性,却不乱章法,墨块沉雄,孤枝向上,红日一点,正是寒里求暖、暗处追光的写照。
石涛主张脱尽窠臼,徐渭胸中有一股不平之气,楚水不走他们的乱世悲慨,换作今日案头的自适与试验。药有苦气,酱有人间烟火,酒有疏放之意,三样凡物,合着墨色,成就这一枝爨虬。材料是新试的,精神却是一脉:不拘成法,化腐朽为神奇,外物只是引子,终究要落到心中的向阳之志。
世人多把笔墨看得高贵,颜料必要名品,技法必要师承。楚水这一篇、这一画,恰是破这层执念。画之高洁,不在于材料雅俗;笔墨之精神,在于画者胸中丘壑。爨虬自煎熬里出,一心向南追光,俗物入纸,而风骨不堕,谑语谈艺,而志气自存,这便是此作最可贵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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