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乡贤俊彦张寿轩
文/李崇彦
盩厔古为二曲故里,关学余韵,浸淫渭滨。自李二曲以躬行之学开宗,礼仪一脉,代代薪传,散于乡闾。其间隐儒耆德,不登国史,不见官书,以笔墨礼乐润一方风俗者,往往湮于岁月。张寿轩先生,即此中翘楚。先生生于清光绪年间,卒于一九九七年,享年九十有八,历晚清、民国、新中国三朝。邑人咸称张善人,又列民国周至“四大写家”,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二曲礼仪”第四代传人。其事多存乡老口碑、非遗谱系记载,采而述之,以存乡土文脉。
先生少承家沐,性敏而淳厚。其受业之师,乃清末童生张荣堂公。荣堂公久习儒典,熟于古今礼文,于乡中以授徒为业,守关学平实之风,不尚虚华。先生从其游,诵经习字,深究冠婚丧祭之仪,知礼之所由起,义之所当遵。后入对峰书院肄业。考《重修盩厔县志》,对峰书院创于清乾隆十三年,知县邹儒所建,址在旧县城东门外,门直终南三台峰,故得此名。昔时讲堂号舍齐备,为盩厔文教重镇,百余年之间,育邑中才俊无数。先生读书于此,沐书院雅风,博览俗礼故籍,临摹碑帖翰章,于笔墨一道,潜修不辍。渭水南岸,田舍相望,书院书声,与终南松籁相和,少年根基,由此奠焉。
民国十三年,岁在甲子,公元一九二四年,先生入本县旧政府供职。时值世局动荡,关中多故,兵戈时扰闾阎。先生居吏职,不求赫赫之声,唯以谨厚自持。公余之暇,未尝废书,案头常置礼稿、碑帖。邑中文书、乡中应酬之辞,时有求其捉笔者。先生下笔温雅,合乎时宜,不骋奇诡。虽身在公门,而心不忘乡俗礼乐,凡民间礼典之规制,旧俗之得失,默识于心,为日后主持乡礼埋下根底。其后世事推移,先生辞公职归居渭河南岸,以礼文书法,周旋乡党之间。
盩厔民间,凡婚娶庆寿、吊丧祭先,皆重礼式,尚吉辞。“二曲礼仪”远承李颙之教,以敬诚为本,繁而不乱,质而不野,一套仪节,含劝善敦睦之意。先生为第四代传人,熟谙全部仪轨。乡邻有红白大事,多踵门相请。每至坛前席侧,先生从容开说,辞句天然,出口成章,劝孝劝和,戒奢戒躁,语浅而义深,闻者莫不肃然。不独仪节谙熟,先生书法亦为时人推重。其书植根帖学,笔意沉稳,不事张扬,匾额、楹联、祭幛、喜轴,多出其手。一时邑内求书者络绎,遂跻身民国周至“四大写家”之列。邑中善书者数家,各有面目,先生独以温润中正见长,如其为人。
先生之所以获“张善人”之号,非独善书、善礼而已。渭南岸村落密迩,旧时常有贫者难举丧、窘者难成礼。遇无力备办仪物之家,先生不计酬谢,欣然往赴,礼文照样周全。乡邻有争讼口角,难解纷者,亦常请先生居间劝解。本之以礼义,晓之以情理,片言之间,每每息争罢怨。先生持论不偏,待人宽厚,见困乏者量力周济,不求人知。日积月累,德声渐播,远近呼为善人。乱世之中,礼俗多有崩坏,或简弃古仪,或侈靡逾制,先生居间调护,守其本源,可简则简,当重则重,不泥古以扰民,不随俗而败礼,使二曲一脉礼仪,在渭滨乡野未曾断绝。
岁月漫漫,沧桑屡变。朝代更迭,风俗移易,旧礼多遭冷落,翰墨亦渐为寻常。先生年寿绵长,阅尽世态。高年之后,目力虽衰,礼义之心不改。乡中后生有志习礼学书者,登门求教,先生未尝拒之。娓娓口传仪节次第,讲清每一句祝文、每一条规矩之所由来,戒弟子:礼不在繁文,贵在存心诚敬;书不在炫技,贵在人品端方。此正是二曲关学“明体适用”之旨。先生不立学堂,不刊著述,以口传身授为传薪之法,默默维系非遗一脉。直至九十八岁高龄,一九九七年安然辞世。渭水汤汤,书声礼赞,随先生远去,然其流风余韵,尚留于南岸村墟之间。
今观先生一生,无鼎钟之铭,无竹帛之著,独以一介乡儒,握寸管之翰,持古礼之薪,历三朝而素志不渝。承张荣堂之庭训,续二曲之遗徽。夫非遗之可贵,岂徒章程仪节之条文哉?贵在有人以身载道,口授手传,接续一线斯文。向无先生辈耆老守之于乡闾,则百年冠婚丧祭之仪,行将澌灭于风尘。昔邑称四大写家,世但知其笔墨之工,不知笔墨背后,乃是渭滨一脉不绝之乡风雅化也。
渭水汤汤,终南郁郁,二曲关学余韵,往往藏在草野。如张寿轩先生者,遁迹尘寰,立德乡井,翰墨含温,礼声未杳。述其行迹,非独缅怀一善书知礼之耆旧,亦为存盩厔近代乡土礼乐一段信史。使后之研阅邑乘者知:圣贤文脉,不尽在高阁典册、古碣丰碑,更寄于一代代守礼传文、躬行化俗之乡间长者。
李崇彦,网名终南散人。中共党员,西安市作协会员,周至作家协会员。《耿河》《周至春秋》杂志编辑。原《秦蕾文学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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