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姥娘和老邢姨
文/邱燕
老家老院前邻居住着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太太,跟我姥娘家是近门,我们叫她二姥娘。
二姥爷死的早,二姥娘守寡养大了一个闺女,这个闺女嫁了个小她九岁的小女婿,小女婿姓邢,我们叫她老邢姨。
老邢姨和我们一个村一个大队,老邢姨是个没儿的命,一口气生了五个闺女,没有儿子,我与老三爱梅同岁,因为我提前两年上学,就与老二爱英成了同学,爱英、爱梅经常来二姥娘家,因此我们关系特好,有时候她们来了,我也去凑热闹,住到二姥娘家的炕头上,二姥娘家有后窗户,我妈有事了对着后窗户一喊,我立马跑回家。那时候,我父母经常给二姥娘打水,二姥娘也常给我妈要针线活儿,什么事两家都互相帮衬着。
二姥娘也挺稀罕我,经常有好吃的留给我。有时候,爱梅她们不来,我也跑到二姥娘家里去给她作伴。
二姥娘是接生婆,我们村子里八十岁以下,五十多岁往上的人,几乎都是二姥娘接生的。她很喜欢听孩子笑,更喜欢听孩子哭:刚下生的孩子,她总要提着他或她的一双小脚丫,头朝下提起来,用力打一巴掌,听到“哇~~”的一声哭,我二姥娘才会由衷地笑起来,擦擦汗水,喘口气,再去忙活着产妇去。二姥娘知道,在她的手下是大人孩子两条命。她爱说爱拉,幽默风趣,嘴上经常叼着烟。或许是职业使然,谁家女人觉病快生了,都是十万火急的事,半黑拉夜的,来了人,来了地排车,二姥娘二话不说,上车就走,二姥娘养成了走路带风的习惯。
后来逐步逐步,农村的医疗条件也好些了,产妇生孩子也一般去公社卫生院生。二姥娘也年纪大了,老邢姨把她接走了,虽然离的不很远,我却很少见到她了。最后一次见她,是1992年夏天,我家在村南头盖了新宅子,东西两头锁皮大堂屋,房子宽绰了,我妈就把她接来住几天。那年她已经96岁了,耳不聋眼不花,还是闲不着,来了就嚷着让我妈给她找点针线活干,当时我的外甥女、小外甥也来了住着,妈就扯了几尺布,让她给孩子做棉衣裳。二姥娘在屋当面铺开席子,铺开布片子,开始絮棉絮,穿针引线,一针一线地缝起来。我在旁边看着她做活伺候着,二姥娘笑眯眯地看着我,把我当成了我妈,叫着我妈的名字问我:妮儿,我今年多大了?我告诉她,姥娘我是燕儿,你今年96了。哦!你是俺燕儿。我都96了,该死了哈,孩子!我说你老人家活到99,她说,活怎么大年纪干么,该死了,给年轻的腾地方!二姥娘一会又叫着我妈的名字,问她自己的年纪,她已经糊涂了。
可能是我二姥娘积德行善行好落好,后来,我老邢姨终于盼来了一个儿子,起名爱国,爱国从小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官儿。一家人对爱国的疼爱,说什么都不过分,爱国是掌上明珠,这个姐姐抱着,那个姐姐背着,真是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但是我老邢姨夫坚决不让过分溺爱这个儿子,一家陡然精神起来,出来进去,都不一样了。
一晃20多年过去,五个姐姐陆续出嫁,爱国也快结婚了,他已经订婚的媳妇也隔三差五地来婆家住着,老邢姨一家的日子甜得像糖一样。
爱国24岁这一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婚事临近,全家上下喜气洋洋。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好景不长,在一个深夜里,一个晴天霹雳,爱国在打工的地方与朋友外出喝酒回住处的路上,遭遇了飞来横祸,被一辆汽车撞飞,当场死亡,车辆肇事逃逸,找不到人了。
噩耗传来,几乎活活把人疼死几口子。爱国打工的单位赔偿了三万元,爱国的同事们看他父母实在可怜,大家给捐了两万块钱。
是儿不死,是财不散。有人说老邢姨就是没儿的命,是我二姥娘行好积德,给她积了个儿子,带给她们一家二十多年的幸福和欢笑,可后来的老邢姨和老邢姨夫陷入到老年丧子的悲哀凄惶中,我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命运就是这样的不讲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不像小说故事那样有线索、高潮、尾声,发生发展有逻辑、有照应,什么都没有,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真是没有办法。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人只有领受的份儿。

作者简介:邱燕 山东省人文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山东力明文博学院副院长客座教授;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曾获“中国诗歌春晚十大新锐诗人”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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