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命运裹挟，却不甘命运
——浅谈《主角》忆秦娥
文/赵华
在短视频泛滥、人心愈发浮躁的快节奏时代，能够沉下心，完整追完 48 集的《主角》电视剧、读完厚重的同名原著，于我而言是一场难得的沉淀。这部作品最动人的，从不是跌宕起伏的戏剧情节，而是主角忆秦娥半生浮沉的人生轨迹，以及藏在苦难底色下，最倔强、最动人的生命力量。她这一生，始终被命运裹挟前行，身不由己、步步坎坷，却从未真正向命运俯首认输，在被动的人生里，活成了最坚韧的自己。
忆秦娥从来不是天赋异禀的戏曲天才，秦腔也并非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挚爱。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没有轰轰烈烈的执念。她的初衷，只是一份质朴的感恩与坚守，是为了不辜负护她、助她、待她温柔的人。这份纯粹的担当，支撑着她熬过无数寒苦岁月，一步步从乡野放羊娃，站上秦腔舞台的巅峰。
忆秦娥的人生，从一开始就由不得自己选择。年少时家境清贫、生活拮据，为了减轻家中生计负担，年幼的她被舅舅带进剧团，自此开启了她颠沛又传奇的一生。彼时的她，最眷恋的是山野间无拘无束的放羊时光，是清风旷野、自在随心的纯粹日子，而非方寸戏台的规矩束缚、人情纠葛。
初入剧团，戏台之上是光鲜亮丽的风光，戏台之下却是复杂的人情世故、无尽的纷争算计。懵懂单纯的她深陷其中，满心苦闷与彷徨，无数次想要逃离这片压抑的天地，挣脱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可每当心生退意，身陷囹圄的舅舅、舅舅临行前的殷殷嘱托、胡彩香老师的悉心开导、苟师如父般的栽培与期许，便会成为困住她、也支撑她的力量。
这份人生从不是她心之所向，可骨子里的忠义与感恩，让她咬牙坚持、步步前行。旁人看她是步步精进、天赋渐显，殊不知她所有的坚守，皆是知恩图报。看似是命运推着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实则是她本性的善良与赤诚，让她不愿辜负任何一份善意。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排挤、嫉妒、偏见。在灰暗的日子，只有小黑娃待人默默陪伴她。可陪伴终究短暂，小黑娃不幸离世后，她再次坠入无边的孤独，为了打发日子，也为了兑现当初答应舅舅的承诺，她开始起早贪黑在伙房偷偷练功。直到有一天，被前来打水的苟存忠发现，决定收她为徒用心栽培。
岁月辗转，舅舅出狱归来，她也在最好的年纪遇见了青梅封潇潇，一段懵懂炽热、干净纯粹的初恋。当封潇潇抱着吉他弹唱《兰花草》的时候，我也被这份纯粹的感情打动了，可彼时她背负了太多的厚望，师傅与舅舅一心想将她打磨成独霸舞台的秦腔主角。戏比天大，青涩的恋情成了必须割舍的羁绊、阻碍前程的累赘。
无人顾及她的心动与欢喜，无人体谅她的青春初恋，这段未曾细细体味、好好相守的爱恋，便被拆散。她的人生只剩下唱戏这一件事。
后来进入省秦剧团，站在更高、更广阔的舞台，她迎来了刘红兵偏执又热烈的追求。经历过初恋破碎的情伤，加之师傅日复一日的教诲训导，“唱戏是你的本分，戏比天大” 的执念深深扎根心底。曾经柔软热忱的内心，早已被岁月与现实磨得冰冷坚硬。
面对刘红兵穷追不舍的爱意，她始终漠然疏离、冷心相待，一心只扑在戏曲技艺打磨上。她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柔尽数封存，眼里心里唯有秦腔，却也在无形中，铺垫了自己一生的情苦与孤寂。
回望忆秦娥的半生，最让人唏嘘的莫过于：她终其一生，都活在世人的期待里。她活成了师傅期许的好徒弟、剧团倚仗的台柱子、观众眼中光芒万丈的名角，成了人人称颂、万众瞩目的舞台主角，可唯独弄丢了最本真的自己，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
半生风雨起落，熬过无数冷眼、挫折、别离与磨难，当她独自伫立在空旷寂寥的戏台中央，灯火璀璨、戏台盛大，她终于活成了人人仰望的主角。一如师傅毕生所言：戏，是唱给苍天听的。她不负师恩、不负秦腔、不负岁月磨砺，终以半生苦难，换得戏台封神。
读罢全书、追完剧集，我满心皆是压抑与心疼。陈彦笔下的忆秦娥，苦难仿佛如影随形，命运从未对她温柔半分。婚姻里冷暖自知，丈夫刘红兵顽性难改，终日嗜酒，致使两人的孩子先天大脑发育迟缓，生来便受尽病痛折磨，最终早早夭折，成为她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痛。婚姻破碎、痛失爱子后，即便与刘红兵一别两宽，在他身染重病、穷困潦倒之际，心软善良的忆秦娥，依旧放下过往恩怨，屡屡出手接济、尽心帮扶。
命运的重击接踵而至，事业的压力、家庭的破碎、丧子的悲痛、人情的冷暖，层层枷锁压在她身上，无数个深夜，她都深陷迷茫，怀疑人生、自我内耗，几乎被苦难彻底击垮。
可绝境之中方见风骨。在秦八娃等人的劝慰与鼓励下，遍体鳞伤的忆秦娥没有彻底沉沦。她收拾起满心伤痕，重新站上热爱又折磨她半生的戏台，挺身而出扛起省秦剧团的大梁，撑起了濒临困境的秦腔事业。
几番浮沉起落、几度绝境重生，让人真切读懂：戏里的悲欢，皆是戏外的人生；台上的角色，皆是人间的缩影。陈彦塑造的忆秦娥，鲜活、真实又厚重，她历经人间万般疾苦，尝遍世事酸甜苦辣，最终褪去所有青涩与执拗，实现了人与戏相融、人戏合一的至高境界。她唱尽世间悲欢，唱尽半生沧桑，不负恩师教诲，不负秦腔初心。而晚辈宋雨的出现、传承与成长，更让濒临没落的秦腔艺术得以延续，让这份坚守有了最温暖的归宿。
我常常暗自感慨，忆秦娥的一生，太苦、太累、太可惜。这般颠沛浮沉、满是伤痕的人生，从来都不是她最初想要的模样。倘若人生可以编剧，我总想为苦难的她增添几分甜意。我多想让她挣脱命运的枷锁，拥有一段安稳顺遂的人生，拥有一个健康平安的孩子，拥有知冷知热、真心相守的爱人，告别半生孤寂，安稳温暖地走完余生。
可静心细想便豁然通透：人生从无完美，苦难亦是成全。倘若她一生顺遂、岁岁无忧，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幸福，便不会有刻骨铭心的人生体悟，不会看透人情冷暖、世事沧桑，更无法沉淀出通透沉稳的心境，终究难以抵达人戏合一的艺术高度。正是这半生颠沛、万般磨难，雕琢了她的风骨，成就了独一无二的忆秦娥，也让这个人物愈发立体厚重、深入人心，历经岁月依旧动人。
相较于原著的悲情底色，张艺谋团队的影视改编堪称点睛之笔。剧中巧妙改编结局，让刘红兵与痴傻的孩子意外离世，将两人曾给予她为数不多的温柔与偏爱，永远定格在时光里。当温柔纯粹的《兰花草》旋律缓缓响起，瞬间拉回那段青涩甜蜜、毫无杂质的过往，让人瞬间破防。
纵观她的一生，真心待她、一心一意偏爱她的人尽数离去，往后余生，再无人温暖相伴、温柔相守。于是她放下情爱、看淡得失，余生只与戏台为伴、与秦腔相守，放下了人间烟火的圆满，终究活成了舞台上永恒的主角。
忆秦娥的人生，是一场被动奔赴的修行。她被命运裹挟半生，身不由己、屡遭磨难，却始终不甘平庸、不肯屈服，以凡人之躯，扛住了世事万千，在苦难中涅槃成长。所谓主角，从来不是天赋造就，而是历经千磨万击，依然坚守本心、向阳而立。
赵华：陕西省作协会员，周至作协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