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浑身筛糠脚搅麻花的副村长张鑫被镇纪委带走的情景撞入钟鸣眼眸的那一刻,
脚下的水泥路成了松软的流沙。这一惊非小,差点尿了裤子。他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纪委的那辆黑车,也会停在他家门口。他会成为下一个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人。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没有想到的是,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让他在万丈悬崖上惊心动魄的走了一遭。
一
卧牛村形似卧牛的盘踞在秦岭山下玉带河畔的台塬上,树叶绿得惹眼的槐树、杏树、桃树、杨树、椿树,榆树、枸树掩映着一排排高低参差的屋脊。街巷的那一头恣恣肆肆窜过来大团大团淡蓝色的浸着田野庄稼清香的雾岚,早霞里像粉红飘逸的薄纱。一大早勤快的老钟从粉红色的雾岚里走出来,穿过村口的牌楼,扛着锄头去喋血盆子那块地锄一乍高的玉米苗,边走边努着脖项吼着雄浑粗犷的秦腔《铡美案》。
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
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
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
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
年过六十的老钟,头发虽然花白了,但根根粗壮像铁刷子。牙齿也没有掉一块,啃苹果,咬花生米,嘎嘣嘎嘣的脆。腰不弯背不驼,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踩得地面嗵嗵的响,透着一股子当过老书记、老村长的硬朗劲儿。他边走边吼着秦腔戏,刚要穿过环山路,发现了什么,脚步也急了起来。
站牌处,一身灰尘的马老太趴在公路一侧的排水沟边沿,伸着细如麻杆一样的胳膊,费力地够着渠底的一只空饮料瓶,屁股撅到半天上,稀疏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榆树皮一样干枯的脸,看着就让人揪心。老钟快步上前,先把马老太搀扶起来,然后用锄头把渠底的瓶子钩上来,递到马老太手里。视线又落在脚边鼓囊囊的蛇皮袋,废品的棱角从袋子里透出来,他粗黑的眉毛就皱成了疙瘩:“老嫂子,不是给你办着低保吗,咋还拾这个?”
马老太低下头,阳光下一坨一坨老年斑在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分外醒目:“没了?” 一股无名火腾的一下在老钟的心头蹿起,“谁把你低保取了?”
马老太嗫嚅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难言的心酸:“唉,我也能想通,不怪村上。你当村长那会儿给我办的低保,我享了好几年福了,也该让更困难的人享享。花花裹肚轮着穿么。” 说完,她拖着沉重的蛇皮袋,一步步慢慢走远,瘦小的身影渐渐向村口移动,村巷的雾岚扑过来裹住了马老太,黏稠的雾气中,马老太一会儿没了脑袋,一会儿没了身子。
老钟站在原地,一阵一阵窝火。他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最见不得困难群众受委屈,马老太无儿无女孤苦伶仃,没了低保,日子该怎么过?拾破烂能糊口吗?
想这些,老钟锄地就没了心情,有一下没一下的锄着,竟然把几株玉米苗砍断了。纠结着锄了两摆子,老钟就扛着锄头收工回家,他准备要让当村长的儿子把马老太没了低保的事情,给他说个张道李胡子来。
刚到自家门楼子前,就看见儿子钟鸣举着手机一边通话一边往外走,身后屁颠屁颠跟着尖嘴猴腮贼眉鼠眼的刘三能。钟鸣是现任村长,年轻气盛,继承了自己的精明强干,果决干练,这几年把村上的工作搞得风生水起。所以他轻易不给儿子出难题。但是今天他不想给儿子留情面。
“其他人都到了?好,我马上过来。” 钟鸣挂了电话,刚要迈步,就被老钟一把拽住。刘三能瞄了一眼老钟,又看看钟鸣,钟鸣唆了一眼,刘三能低头哈腰赶紧走开了。
“马老太的低保,你为啥给取消了?” 老钟开门见山,质疑的语气里迸溅着火星星。
钟鸣一脸无奈,解释道:“爸,前些年她养子不管她,符合低保条件,可今年村上做通了她养子的工作,人家答应赡养她了,低保自然要给更困难的人。”
“样子答应养活她了?” 老钟不信,“那她还拾破烂?”
“拾破烂?哈呀,那可能是康熙王他妈拾麦——图散心呢,或者是老人一辈子勤劳,闲不住。” 钟鸣不耐烦地看了一样村委会的方向,“不说了,村上要建敬老院,今天开会商量招标的事,我得赶紧过去。”
老钟却不松手,反而抓的更紧:“建敬老院的钱,是挨家挨户凑起来的,都是乡亲们的血汗钱,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你必须把工程交给资质好、信誉高的建筑公司,建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不能出半点岔子。”
“爸,我知道,所以才公开招标,保证公平公正。” 钟鸣想挣脱父亲的手,心里满是急躁。
可老钟又拉住他,还想叮嘱几句,钟鸣终于忍不住抱怨:“爸,你都退下来了,别总操这些闲心行不行?村民们都相信我、拥护我,你怎么老是跟我过不去,天天叨叨个没完。”
老钟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村民为啥信你、拥护你?那是看在我老书记、老村长的面子上,是念着我的情分,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大本事?”
钟鸣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我承认我沾了你的光,可我现在是村长,我有自己的想法和思路。”
“不管你啥想法、啥思路,都得把村长当的干板硬正,对得起乡亲们。” 老钟盯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胡来,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钟鸣无奈苦笑:“有你天天盯着防着,我哪敢胡来。”
老钟忽然想起刚才的刘三能,又问:“刘三能今天来咱家干啥?”
“他是村民,我是村长,村民找村长办事,天经地义。” 钟鸣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匆匆走了,老钟冲着儿子背身喊着;“村人谁不知道喔货是红萝卜敲罄——不是好锤锤,你离他远点。”
钟鸣胡乱敷衍着“噢”一声,继续加快脚步。
老钟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心里满是疑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二
钟鸣以为那天他把取消马老太低保的事情给老钟掰扯清楚了,可是一辈子较劲的老钟对儿子的解释并不满意,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把事情摸清查明了。老钟径直来到村委会村长办公室,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吼:“你们把马老太的低保给了王新民?他住着小洋楼,开着小轿车,哪一点符合低保条件?”
钟鸣被父亲的气势吓了一跳,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实话:“爸,村上这几年筹措建敬老院的钱,办公经费特别紧张,去镇上开会、办公事,经常借王新民的私家车,人家一分油钱都没要。咱不能亏了人家,就只能变相给个低保,算是补偿。”
“补偿?” 老钟气得浑身发抖:“亏了王新民,就能亏马老太吗?国家的低保是给困难群众的,是政府的暖心钱,他们生活的兜底钱,你拿着它解决办公用车,不让阳光照到真正需要的人身上,亏不亏心?”
“爸,你在村委会这么闹,我这个村长还怎么当?” 钟鸣满脸为难。
“你要是这么当村长,不如不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尽快把马老太的低保恢复了,我就去镇政府告你去!”
钟鸣;好好好,我们这几天抽时间开会研究一下。
老钟;“希望你不是应付我。”
老钟说完,扭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问,“敬老院招标的事,弄得怎么样了?”
“明天就招投标,十三家建筑公司来应标,绝对公开公平公正,你放心。” 钟鸣连忙说道,老钟这才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出了村委会,老钟心里惦记着马老太,特意到镇上信用社取了一千块钱,送到老人家里。马老太说什么都不肯收,一个劲地推辞:“老村长,你都帮我好多次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拿着吧,我的日子比你好过。” 老钟把钱塞进老人手里,“你身体不好,以后别拾破烂了,有困难就跟我说。”
马老太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攥着钱不停道谢:“老村长,你真是个大好人。我以后不拾破烂了,这样会给政府脸上抹黑。”
老钟说;给政府脸上抹黑的不是你,是村上。
老钟安慰了老人几句,转身就看见孙子钟波噘着嘴吊着眼从路边走过,一张小白脸阴得要下雨。他连忙喊住,快步走过去:“钟波,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又急着走,跟谁生气了?”
钟波叹了口气,满脸愁容:“爷爷,我不想给别人打工了,想自己开个网上品牌服装店,钱凑了好几万,还差十五六万。回家跟我妈要,她说家里就不到七万,这点钱,店根本开不起来。”
老钟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走,跟爷爷回家,爷爷给你钱。
钟波喜出望外;“爷爷,你有钱?有多少?”
老钟;“我还攒了五千多块,都给你。”
钟波像气球扎了一刀子,噗的一声蔫瘪了,嘴又撅起来:“爷爷,五千块根本不够,杯水车薪,你还是留着自己花吧。” 说完,钟波带着怨气走了,老钟望着孙子的背影,不住地摇头叹气。
太阳在西边的山峁上坐着坐着,蹦蹬一下翻身掉了下去。红彤彤的火烧云像燃尽的灰烬,滋滋的变成岚烟,岚烟变暗的时候,夜幕降临了。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街巷两边乘凉的村民已经陆续回家睡觉了。热闹的村子冷清下来。
一个黑影鬼魅似的藏头露尾悄悄摸到老钟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拉开一条缝,露出钟鸣媳妇李秀芬的脸,黑影人递过来一个鼓鼓的包裹,李秀芬刚想推脱,对方就把包裹硬塞到她怀里,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幕,恰好被老钟看在眼里,老钟这天晚上主持给村民黄大老汉家弟兄三个分完家回来,刚走到距离自己门楼的拐弯处,就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儿子卧室的窗口临街,老钟蹑手蹑脚贴近玻璃窗,第一次听墙根。
卧室里,钟鸣看着李秀芬怀里的包裹,脸色大变,一把夺过来打开,一沓沓现金露了出来,数了数。“这可是二十万,你也敢收?你不要命了?” 钟鸣声音都在发抖。看着那包钱,像看着一个炸药包。
“我也不想收,可有了这笔钱,钟波开店的钱就够了。” 李秀芬小声说道。
“不行,这钱必须送回去,要是让咱爸知道,非骂死我不可。万一出事了,我是要坐牢的,现在从上到下反腐败这么严,咱不能往枪口上撞。” 钟鸣急得团团转,想把钱还回去。
李秀芬却一把把钱抢了回来,瞪了他一眼:“看你那窝囊样,让谁盖敬老院不是盖??刘三能说了,明天招标成功,他外甥还会再给一笔。”
李秀芬又补充说;“开建时你只要把材料和施工质量关牢牢把住,房子盖稳当了,能出什么事?”
钟鸣想了想李秀芬的话也不无道理,就看着那些钱说;收拾好,睡觉!
李秀芬说;娃等着钱开店呢,我想明天把钱给娃送去。
钟鸣;你咋薄地耽不住鸡粪呢,不急,等一段时间没事了再说。
“娃急着呢”
“他急,咱不能急,我本来就对他开网店买东西不感兴趣。”
窗外偷听的老钟,开始为儿子的慷慨陈词还有几分自豪,后来听着听着,钟鸣竟然缴械投降了,和媳妇穿了一条裤子。不由得心里蹿起一团火来。按照惯常的作法,他会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他个狗血喷头。后来眼珠一转,有了新的想法。他心里自语;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还想开染坊?!又自语:这次要从根儿上把你娃的毛病治了。
三
第二天吃早饭时,一家人坐在饭桌前,气氛格外压抑。天气预报说,今年是历史上同期最热的夏天。太阳爷刚坐到院子老槐树的枝杈上,射出来的光就跟毒针一样,扎的人火辣辣的疼。从窗棂看出去,天蓝得连看的一片云彩都没有,一丝风也不刮。即便你不动弹,一件衣服不穿,也会汩汩的冒热汗。老槐树上的知了吱吱的叫着,吵得人耳朵嗡嗡的响。屋角竖着的大风扇来回摆头扇着,可扇着扇着也成了热风。闷热中,老钟的心里的那口气就愈发憋的胀胀的。老钟放下碗筷,直视着钟鸣:“我在胡会计那儿看了十四家建筑公司的资料,哪一家都比刘三能外甥的公司实力强、信誉好,为什么偏偏是他中标了?”
钟鸣眼睛眨巴了一下,干咳了一声:“爸,昨天招标全程公开透明,优胜劣汰,绝对公平公正,你没必要怀疑。快吃饭,一会儿饭凉了。”
“公平公正?” 老钟冷笑一声,“要是真公平公正,轮得到他刘三能的外甥?钟鸣,我告诉你,这件事处理不好,指不定你以后在哪吃饭呢。” 说完,老钟起身就离开了饭桌,留下钟鸣愣在原地,脸色发白,和李秀芬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擦黑的时候,远处的西天笼罩了黑压压的乌云,闷雷一阵阵传过来,十有八九那边落雨了。果不然,有凉气掠过大片的秋苗地,缓缓的渗进卧牛村。炎热收敛了许多。人们终于可以凉快的睡个舒服觉了。可是钟鸣躺在床上像躺在火苗蹦蹿的烧烤炉子上,感觉浑身的皮肉都快要烤焦了,脑子里全是父亲的话,还有那二十万块钱。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怕。
迷迷糊糊间,卧室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刺眼的一道光柱罩住他的眼睛,威严而冰冷的声音响起:“我们是纪委的,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声音一遍遍地重复,越来越大,就像巨大的钟声咣咣的震耳欲聋。
钟鸣猛地一骨碌爬起来,满头虚汗,气喘吁吁,原来是一场噩梦。李秀芬被他惊醒,连忙问道:“你这几天怎么了,睡个觉一惊一乍的?”
钟鸣想着着柜子里藏着的二十万块钱,心里五味杂陈,暗自嘀咕:“二十万啊二十万,你哪里是钱,分明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要把我活活炸死啊。”
李秀芬见他烦躁不安,就想安慰安慰他,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双颊绯红、两眼流波、面如桃花,三分谄媚五分狐媚起来,枝叶摇曳着准备着孔雀开屏。
钟鸣眼睛一瞪,一把推开李秀芬;去!想啥呢?
钟鸣转身面向墙壁。
李秀芬热脸贴个冷屁股,撇着嘴说;当年追我的时候唱的啥?山顶顶盖庙也嫌低,对面面坐着还想你。多骚情的。咋,现在嫌弃我老了?
钟鸣吼一声;烦不烦。睡觉!
一把关了灯。
这一日,钟鸣从敬老院工地回来,路过副村长张鑫家门口,就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两名纪委干部押着张鑫从家里走出来,张鑫面如死灰,脚步踉跄,身子软的像面条,好几次都要瘫倒在地,被干部扶着。张鑫媳妇从屋里扑出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张鑫一步三回头的走着,被押进了车里。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听说收了六万贿赂,坐牢是免不了的,好吃难克化。”“何必呢,六万毁了一辈子,可惜了。”“别看贼吃肉还要看贼挨打!”
过去几次两委会谈论敬老院工程招标预备会上,张鑫对刘三能的女婿的建筑公司有很多负面情绪。招标那日张鑫却一反常态的给刘三能外甥公司“背书”“站台”,甚至摇旗呐喊。原来有钱能买鬼推磨,有钱能买精沟子鬼倒上皂角树。如果说纪委抓张鑫这个六万元的贪腐者是拍苍蝇,那么自己拿了整整二十万,无疑就是要被打老虎了。在扑面而来的祸水面前,钟鸣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一歪,差点摔倒,他连忙稳住身子。他再也不敢停留,再也端不起平日里一村之长威风八面的架子,而是忙忙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般往家狂奔,路上几次摔倒,膝盖、胳膊肘擦破了皮也没有感觉,眼前是白花花的闪光,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里是怕得要死的恐惧。
“阳春儿天来,秋燕去田间,慰劳军属把菜剜,样样事走在前边……”
哼着眉胡小剧的李秀芬正在后院菜园里拔菜,钟鸣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趴在一颗核桃树上:“秀芬,不得了了,出大事了!”
李秀芬吓了一跳,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咋了,天塌了?”
“张鑫,张鑫被纪委带走了!” 钟鸣嘴唇哆嗦着。
李秀芬长出一口气;“哎呦,我还当是啥事,张鑫被抓是好事,他不是经常在村上跟你闹别扭么。喔货走了,拔了罗卜地势宽……”
钟鸣:你知道张鑫为啥被抓吗?他也拿了六万元黑钱……
“啊!我的天!”一听这话,李秀芬认馍了,惊慌程度并不比钟鸣小,花容失色、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两腿抖颤的站不稳“那……那咋办?”
“很快就轮到咱们了,赶紧把那二十万钱还给刘三能!”
李秀芬连连点头;对对对,这钱不能要了。你说对了,这真是一颗炸弹啊。这要是爆炸了,咱家的天就塌了。
两人慌慌张张地冲进卧室,李秀芬打开立柜抽屉,两眼睁的比鸡蛋还大。抽屉里空空如也,那二十万块钱,竟然不见了!
他们翻遍了整个卧室,抽屉、柜子、床底,找了一遍又一遍,连个钱毛都没找见。李秀芬瘫坐在地上,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明明就放在柜子抽屉里的,怎么会不见了?钱呢,钱去哪了?”
“你个败家娘们!这么重要的东西都看不住!” 钟鸣又急又怕,“找不回来,我就完了!我查过了,收二十万贿赂,最少判几年呢,我这一辈子都毁了!”
“要不,咱赶快凑二十万。”
“冷手抓热膜,一时半会到哪儿弄二十万去?”
“都怪我,是我贪心,是我害了你啊。” 李秀芬边哭边说“你快跑吧,躲起来。”
“往哪跑?天网恢恢,跑不掉的,我还是去自首吧,争取从轻处理。” 钟鸣万念俱灰中还是有了理智的选择。
李秀芬再次鸡啄米一样频频点头;对对对,咱去自首,说不定还能少判几年呢。
李秀芬抹着眼泪,手忙脚乱的给钟鸣收拾衣物,嘴里喃喃自语:“你当村长这两年多,也给村里办了不少好事,纪委一定会网开一面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娃和爸,不管多少年,我都等你回来。”
钟鸣看着媳妇,满心悔恨,事出了也不能全怪媳妇,自己一个大男人没有籀住筒子,眼眶也跟着红了,面颊上有热乎乎的蚯蚓在爬。就在这时,老钟推门走了进来,目光犀利又威严,像两盏探照灯,照着黑夜里潜行的盗贼。
钟鸣再也撑不住,“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头低的恨不得钻到地缝去:“爸,我对不起你,我给你丢人了!”
李秀芬也跟着跪下:“爸,都怪我,是我贪心害了他。可是,可是……可是……收了刘三能外甥的二十万,又被人偷了,我们这是白白落了个受贿的罪名啊。”
老钟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气又恨,厉声说道:“活该!这就是贪心的下场,以后还敢不敢收黑钱?”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后就算给我一座金山,我也不要了。可惜,我没有以后了……”
李秀芬哭着催促:“钟鸣,快走吧,别等纪委找上门,罪就更重了。”
钟鸣提起李秀芬整理好的行李包,抹了一把李秀芬脸上的泪珠;“我走后,你要好好操心好咱爸!”
李秀芬的眼泪越差越多,像暴雨天的房檐水,哗哗的落个不停,一双好看的眼睛一时哭成烂红桃:你放心,到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不管你坐几年牢,我都等你!
钟鸣向老父亲深鞠一躬;爸,我走了,你多保重!
钟鸣拎着行李包就像戴着脚镣手铐进刑场一样摇摇晃晃走到门口,强烈的太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呼吸自由的空气了,不免悲从心来,再次潸然泪下。
“回来!不用去了。”老钟在身后喊了一声。
钟鸣和李秀芬都愣住了,万般狐疑地看着老钟,不知道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钟目睹了儿子儿媳真心悔过的样子,感觉到火候了,就缓缓道出了实情。原来,那天夜里他看到李秀芬收了钱,又听墙根获悉一切,就憎恨儿子走上歪路,更担心敬老院工程出问题。三天后的一天上午钟鸣两口子去猕猴桃园喷农药,老钟趁机进了儿子卧室,一番翻箱倒柜,终于在床头旁的立柜抽屉里找到了那疙瘩钱,随后找到了刘三能的外甥,把那二十万现金狠狠摔在他面前,厉声斥责:“敬老院是给村里老人建的,三百万的工程,你敢拿几十万行贿,是不是想把工程做成豆腐渣?真要是楼塌了,你们都得蹲大牢!” 刘三能的外甥赶紧强辩说;叔,你放心,这钱天知地知,世人没有第二人知道。我会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漂漂亮亮,绝不会出事的……老钟骂道;你小鬼还给天师画符呢?告诉你,你还年轻,要想弄事,就得走正路,别弄那些邪门歪道!骂毕了,老钟昂首而去。
钟鸣和李秀芬听完,瓜子一样呆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原来这场让他们魂飞魄散的灾难,不过是一场虚惊。
老钟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我当了一辈子村干部,没拿过群众一分一厘的好处,堂堂正正,问心无愧。你倒好,刚当村长几年,就五哇六哇弹棉花,小事上不坚持原则,大事上经不住诱惑守不住底线。你是纯心要长成先人坟上一棵歪脖子树啊?要是真把敬老院盖塌了,弄出人命,你娃就是千古罪人!”
老钟的话就像鞭子一下一下抽在钟鸣的身上,更是抽在他的心上。这事要多玄乎有多玄乎,要不是老爸救他,跟头就栽大了,门风败了,脸皮揭了不说,一头栽到悬崖底下去了,这辈子玩儿玩,还要给娃留下瞎瞎影响呢。悬崖上走了一遭钟鸣就给老爸掏了心窝子:“爸,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这场虚惊,给我敲了最响的警钟,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以后我一定光里光堂弄事,端南正北做人,再不给你脸上抹黑。”
李秀芬也面红耳赤的低着头:“爸,妻贤丈夫不遭祸殃,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回出这事,都是我见钱眼开。这次给我的教训太大了,以后我一定改!”
老钟依然板着脸,目光像刀剑一样露着锋芒;我不听你们咋说,就看你们咋做。
言讫,背着手气昂昂的走进门外金黄金黄的太阳光里……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