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贤居悦读]
诗教有声
——《诗经》共读分享侧记
文/景卫萍
三千年前,周朝的采诗官摇着木铎走在乡间田陌上,把民间的歌谣采集入册;三千年后,书友们围坐一室,翻开同一部诗集。本次读书会线下读诗交流,书友们的发言不约而同地朝向同一个命题:古老的诗经,如何教化现代人的生活?讨论中,书友们的心声,犹如器乐合奏,各自发声,又彼此应和,构成一个完整的“诗教能量场”。
守正:让诗教的根扎稳
蔺莉书友说,学习《诗经》小半年,终于弄明白《诗经》的根本是什么?不是诗三百的篇目,也不是风雅颂的体例,而是“诗言志”—心里有,才发为情;情动了,才形于声。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这个“无邪”,不是删除了人的七情六欲,而是情感发端处的诚与真。《毛诗序》曰:“发乎情,止乎礼义。”情是民之本性,礼义是先王之泽,是让人情不失控的教养—爱慕美好是人的天性,守礼自持是人的修为。诗教倡导真情发声,却要守住礼仪的尺度。

在这个要么煽情走极端,要么冷漠寡情的时代,诗经中的爱情启示我们:情爱可以炽热,思念可以伏枕难眠,但炽热不等于失控,要爱而有度。《诗经》中追求爱情的名句很多,“求之不得,寐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是心动之后的念念不忘;“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是思念等待藏不住的急切笨拙;“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過,适我愿兮”,是两情相悦的欢喜;这些情感甚是真切感人,却不见现代人追求爱情时要么以自残自杀死死纠缠相逼、要么以贵重财物珠宝收买爱情的极端与浅薄。诗里的人,是以“琴瑟友之”、以”洵美且仁”,通过展现自己的才华品德而吸引打动芳心,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的彼此赠答,来表现情到深处的诚实和郑重。
天地有阴阳,人间有男女,婚姻繁衍本是天道人伦里的情理。可反观今天,多少年轻人不肯在少女怀春少年钟情的年纪,好好爱一回,守住自己的诚与真。不谈恋爱,不结婚,只为自己活,固然有现实压力和个人选择,但若成为一种普遍风气,背后往往藏着寡情冷漠的影子。古人讲:“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人类若少了真情、人心就散了凉了,就缺了维系根基;人类若少了才华,人间就失了光彩,就减少了意趣。因此,不接受诗教的熏陶,不守护文化的根源,才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哀。
致用:让诗句活在今天
刘哲书友在谈读诗体会时讲,他真正理解孔子“不学诗,无以言”这句话的分量,是在读《左传》故事的时候。晋国将攻打郑国,先派大夫叔向去摸底。子产宴请叔向,席间赋《诗经.郑风.褰裳》中的句子:“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字面上是女子对心上人说:你若想我,就涉水过来看我;你若不想我,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子产一个字没提“晋国若攻郑,郑将投楚”,但叔向一听就明白了—郑国不是非依附晋国不可,大国楚国离郑很近。叔向知其意后,回去禀报晋君,晋侯于是放弃了攻打郑国的打算。这个左传故事说明,《诗经》有影响政治风云的魅力,是当时贵族士大夫的必修课。春秋时外交场上,心意不直说,借《诗经》中句子表达心意,这样的外交语言,委婉含蓄而不失体面。这就是“赋诗断章,余取所求。”子产不直说应对策略,而是借郑风歌谣,就化解了一场政治危机,杜绝了一场战争。

刘哲书友说,《左传》中这样以《诗经》外交的例子不少,这对他启发很大。学习,就要学以致用。学诗经,不是用来装饰门面的,而是通过诵读理解,让它化为自己的能量,提升自己的认知水平和文化修养。譬如同样是画牡丹题款,有人题“花开富贵,国色天香”,有人题“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亦有人题“出其东门,有女如云”,雅俗之韵,自见分晓。在书法、绘画、写作或人际交往中活学巧用《诗经》名句,既让诗句在具体的、当下的情境里重新“活”一次,又彰显了个人的修养文采。刘哲书友的发言,让书友们领悟到:《诗经》之用,不在记诵,而在于让诗句渗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体现在他说话、做事、表达自己的方式里。
呼告:向时代发声
李婷福书友谈读诗体会时说,《诗经》是多元而立体的。它写先民日常生活的酸甜苦辣,写人情世态的凉薄诡谲。草木鸟兽各具情态,为人事活动起比兴衬托。而最让她动容的,是国风中那一群向天地、向爱人、向命运发声的女子——有“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的”的思妇,有“及尔偕老,老使我怨”的弃妇;有“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这样大胆赴约的少女,有待嫁的新娘“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娴雅;有贤淑的少妇“夙兴夜寐,靡有朝矣”的勤俭;还有“君子于役,不知其期”的思亲盼归,有“予美亡此,谁与独处”的丧偶之痛。她们心中有安宁自在,有喜悦憧憬,有思亲盼归的苦楚,有遭厌弃的悲愤,有丧偶的哀伤。

这些声音,没有一个是咽回去的。她们把心中的悲欢离合全都唱了出来,被采诗官一一记录。那种自然发声、敢于表白倾诉的勇敢,那种敢于直言控诉的胆识,非常可贵。这说明《诗经》产生的时代,民风淳朴敦厚,男女有分工、各守本分,而人格是平等的——至少在这些诗里,女子的喜怒哀乐是被郑重地看见、被诚实地记下,看不到后世儒家男尊女卑礼法束缚下那种被压抑扭曲的状态。诗教的力量,首先在于它让普通人有了声音,让卑弱者有了呼告的资格。
那么,生活在现代的女性,是否就一定比《诗经》中的女性更懂生活、更有教养、更幸福呢?我看未必。现代女性和男性一样平等自主自由,但能守住女人本色有礼知义的又有多少?贤淑勤俭在有些人看来成了自我牺牲的代名词;有些物化的女性以自我为中心,只重吃好穿好耍好,只重皮囊养眼,却不肯分担自己作为女性的责任,也不愿在精神上充实自己。女性可以自由发声了,但精神上的“侏儒症”,让一些女人丧失了维权抗争的勇敢,甚至自轻自贱、甘当社会的玩偶。能发声不等于敢发声,敢发声不等于发的是自己的声音——这正是《诗经》里的女子三千年后仍引人注目的原因。
因此,学习《诗经》,让我仿佛回到了民风淳朴的古代,又找到了女性该有的贤淑端庄、自由活泼、自尊坚韧、勇敢自持的本性。她们的呼告发抒,穿过三千年被现代人聆听,不是要我们成为她们,而是要我们接住那份自尊自重、敢于发声、表达自己诉求的勇气。
存疑:在追问中切近诗义
我在分享读诗感悟时,谈到“学贵存疑”。譬如读《桧风·素冠》,程俊英先生编注的版本认为这是一首悼亡诗:妇人看到戴素冠、穿素衣的亡夫,悲伤不已,表示愿与亡夫同生死。而视频号老师讲解却认为这是一首讽刺恩薄礼废世风的诗:诗人有幸见到一个认真居丧、珍重亲情的人,愿和他亲近,生死同心。老师的讲解引经据典,落实到记恩念旧的话题上,特别能引人共情。
两种说法似乎都讲得通,我该信哪一种?于是又借助另一种赏析重新细读,发现这首诗的主题历来有争议:无论理解为刺诗,还是理解为悼亡诗、患难相守的诗,古人认真居丧、珍重亲情、共担苦难、生死同心的情谊,却同样令人难忘。比较阅读之后,我对这首诗有了更深、更明晰的理解——诗无达诂,但情有共感;义可存疑,而心不可不诚。这也让我更坚定了一个想法:学习这件事,不能做尽信书的呆子。面对不同的观点,得有自己的思考与判断。存疑不是怀疑一切,而是不把任何一种解释当作唯一答案,在比较、追问、印证中逼近诗的本义,也守持自己的真心。

存疑之外,这首诗还让我想到现代人如何对待丧葬之事。我们当然不可能像儒家倡导的那样孝亲守礼、服丧三年,但“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的理念,今天仍然是对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仍是亲子之间该恪守的礼义。时下的民风,有真孝与伪孝之别:有的子女秉承厚养薄葬,落实到日常,就是对老迈双亲陪伴、守护、体贴备至;老人走了,丧葬办得庄重有礼却不铺张。而伪孝之子,爹妈活着上演的是“墙头记”,老人下世却宴宾客、唱大戏,做给世人看,混个孝名罢了。
如何守礼孝亲、记恩念旧,是读《诗经》引发我思考的话题。而学习存疑、去伪求真,则是我们求知做学问应秉持的原则——对诗如此,对事如此,对世道人心,亦当如此。
引领:让诗教引路向远
谈笑间,书友的分享已近尾声。年轻书友素音没有分享诗篇,却每次都带着两个孩子来参会。她说,读书会是一个能量场,她喜欢聆听一群中年人分享各自因诗而触发的思考感悟,不知不觉间,自己的认知提升了,精神丰盈了。她很珍视这样的学习氛围。她还说,若《诗经》是诗教,大人的读诗分享,就是对孩子的身教。诗教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群人把诗里的真诚淳厚活成当下的样子,再去影响身边更多的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群人读经典形成的能量场,就是文化对后学者最有力的精神引领。

素音这番话见解独特,掷地有声。诗教的温柔敦厚深沉博大,会引领书友们活成怎样的人呢?木铎声远,诗心温润,这大概就是诗教绵长而恒久的光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