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叔叔真好
诗曰:
稚子高烧面若霞,寒夜寻医步踏踏。
本欲投亲路太远,无奈又见旧时花。
妮妮吃了药,烧却不见退。
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睡着睡着突然"哇"地哭出来,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含糊喊着"爸爸"。花花一摸她额头,烫得缩回了手,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不行,不能等了,得赶紧去看。"花花声音发颤,着急的说,"这次给妮妮看病,你说了算,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管!"
这话听着像放权,其实是赌气。老良听得出来。
他第一反应是带妮妮去二哥那儿。二哥在邻村行医十几年了,人实在,药也不贵。可转念一想,去村里得走十多里路,这大冷天的,妮妮裹成这样再颠一路,万一烧抽了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咱去镇上吧,卫生院近。"
花花没吭声,背起妮妮往外走。
镇卫生院离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老良推开门进去,挂号、排队、候诊。走廊里坐满了人,咳嗽声此起彼伏。老良抱着妮妮坐在塑料椅上,她软绵绵地趴在他肩头,呼吸又急又烫。
"林茂良?"
一个声音从诊室门口传过来。
老良抬头,看见周喆穿着白大褂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听诊器。
周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大步走过来,手伸得老长:"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的?好久不见啊!"
老良看着他,把手背到身后,微微点了一下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空气僵了一瞬。
"哎呀,老公,"花花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这就是周喆医生,我初中同学!人家可热心了,上次妮妮咳嗽就是他看的呢!"
周喆一点也不尴尬,笑眯眯地转身往诊室走:"良子好,我们早就认识!来,进来说。"
他回头冲妮妮招招手:"小朋友,来叔叔这儿,哪里不舒服啊?"
妮妮从花花怀里探出头,烧得迷迷糊糊的,看见周喆那张笑脸,居然咧开嘴笑了:"周叔叔真好!给我糖吃,扎针也不疼!"
老良感觉那句话像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直捅到心窝里。他低头看着妮妮——他闺女,烧成这样还冲人家笑,还"周叔叔真好"。
他想起自己骑摩托带妮妮回来那一路,风刮得孩子哭都哭不出声,他后背都湿透了也没敢停。他想起妮妮趴在他背上喊冷,他把自己外套脱了裹她身上,自己冻得直哆嗦。
可妮妮说周叔叔好,因为人家给糖吃。
老良跟在后面进了诊室,站在一边,看着周喆拿听诊器贴在妮妮胸口。周喆动作很轻,手指修长,听诊器在他手里像件艺术品。妮妮不哭不闹,乖乖张着嘴让他看嗓子。
花花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周喆的手转,那神情——老良太熟悉了,是那种带着感激和依赖的眼神,跟看他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林老师,"周喆一边在处方笺上写字,一边笑着说,"孩子就是着凉了,支气管有点发炎。吃点消炎药,多喝水,过两天就好。别太担心。"
字写得漂亮,行云流水的。
"谢谢。"老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没看周喆,看着处方笺上那行字,一笔一划都像在嘲笑他。
走出卫生院,冷风一激,妮妮在花花怀里打了个哆嗦,哭了两声。
花花刚把妮妮裹紧,转过脸就炸了。
"林茂良!你什么态度?"她压着嗓子,可声音里的火气压不住,"人家周喆好心给孩子看病,你那脸拉得比驴还长!人家招你惹你了?你是不是有病?"
老良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手插在兜里。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诊室里站了多久?你想不想得到我看着你冲人家笑的时候什么感受?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时候,回来还得听你夸别人?
他想说,我为了这个家,连尊严都不要了,你倒是心疼人家给颗糖的。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脚步很慢。
走到家门口,他停下来,转身看着花花。花花抱着妮妮,鼻尖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火。
他看着她,冷冷地问:"你这么护着他,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老公,真的很没用?"
花花抱着妮妮的手紧了紧,下巴抬起来。
"对,"她说,"你真的没用!"
有道是:
稚子懵懂赞他人,丈夫冷立似枯椿。
一句没用穿心箭,寒过冬风刺骨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