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光里的小安稳
昨天一整天,嘴里的创口都带着钝重的疼,半边脸颊慢慢肿起来,连带着太阳穴都跟着发紧。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还沾在袖口,两颗相伴了大半辈子的烂牙终于被小心取出来,牙槽里填进细细的骨粉,医生反复叮嘱要少说话、别碰热食,我攥着医嘱单慢慢往家走,深秋的风裹着凉意往领子里钻,连脚步都放得比往常轻了许多。
头半夜是最难熬的,平躺着能感觉到创口处隐隐的跳动,稍微翻身就有细碎的痛感漫上来,连带着半边脸都麻胀着,半宿没睡踏实。老伴隔一会儿就起来给我换凉毛巾敷脸,温好的淡盐水放在床头,凉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窗外的夜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驶过的轻响,我躺着慢慢数窗外漏进来的光影,熬到后半夜,痛感才稍稍缓下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今早一睁眼,先摸了摸脸颊,肿消下去了大半,没有了昨天那种扯着头疼的钝重感。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才发现太阳早已经升起来了,金闪闪的光铺在楼前的地面上,连窗台上落的细碎银杏叶都泛着暖光。今天是10月29日,农历九月二十,西安的天彻底晴透了,气温7到21摄氏度,风里的湿冷劲儿散了大半,阳光落在手背上,是软乎乎的暖。
按医嘱去社区医院输第二天的消炎液,针管轻轻扎进血管的时候,看着透明的药液一滴滴顺着管子流进身体里,心里那点悬了两天的不安,也跟着慢慢沉了下来。输完液往家走,脚步都比昨天轻快不少,路过小区门口的早餐铺,还能慢慢挑一碗温软的小米粥,就着一小碟清淡的小菜慢慢吃下去,不用再像昨天那样,连张嘴都要小心翼翼。
回到家站在阳台上往远处看,才发现楼前那几棵枫树不知什么时候红透了。掌形的叶子攒在枝桠上,被阳光一照,红得透亮,像被秋阳蘸着颜料细细描过,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楼下的草坪上,铺成星星点点的红。往楼后望过去,几棵银杏树全披上了金衣裳,满树的叶子黄得纯粹,阳光穿过扇面似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金光,风掠过树梢的时候,满树的叶子沙沙轻响,细碎的金叶子慢悠悠往下落,在楼后的步道上铺出薄薄一层暖黄。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的阳光里,泡了一杯温温的茯茶,不敢喝太烫,就捧着杯子慢慢焐手。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溜进来,带着远处泾河岸边草木的清香气,没有前几日的湿冷,只剩深秋里独有的干爽透亮。嘴里的创口还有点淡淡的麻意,却已经完全没有了昨天那种熬不住的疼,张嘴说话、慢慢吞咽都已经顺当,连带着整颗心都跟着敞亮起来。
前两日总觉得秋深了,到处都是凉飕飕的,风卷着落叶往脖子里钻,出门总要裹紧厚外套。今天被晴暖的太阳一晒,才忽然觉出深秋的好来:红的枫,金的杏,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连风扫过树叶的声响都格外顺耳。原来人在身体发沉、心里发紧的时候,连身边的风景都顾不上看,等那点难熬的劲儿熬过去,一抬眼,才发现秋已经把最鲜亮的颜色,都铺在了眼前。
以前总觉得,安稳的日子要去远处找,要去看名山大川的盛景。这两天窝在家里静养,才忽然懂了秋深露重时节最金贵的东西:是疼得难受时身边递过来的那杯温凉水,是第二天醒来忽然消下去的肿胀,是输液时慢慢平缓下来的心跳,是一抬眼就撞进眼里的满树红枫与金杏。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全是实打实落在身上的小安稳。
风轻轻吹过阳台,一片银杏叶飘到我手边的茶盏旁,金黄金黄的,脉络都清清楚楚。我把这片叶子捡起来,放在窗台上晒着,忽然就想起之前总挂在嘴边的那句“唯愿秋风知我意,所念之人皆平安”。原来最动人的秋意从来不在远方,就在这晴光漫溢的窗台上,在慢慢好转的创口边,在眼前红透的枫树与金碧的银杏间。
这个深秋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只有一场小小的术后恢复,一窗忽然撞进眼里的绚烂秋光,一份熬过去之后豁然开朗的好心情。往后的日子就像这晴暖的秋光一样,慢慢走,慢慢看,身体舒展,心头无事,身边的人都暖暖和和,眼前的秋景一直鲜亮,就是最踏实、最圆满的好日子。

【作者简介】
卢崇福,笔名石路,中共党员,高级政工师,长庆油田退休干部。曾发表国家级论文60多篇,部分论文收录中国核心期刊(遴选)数据库;发表新闻稿数千篇,部分载于《人民日报》作品定制网。获石油系统新闻宣传特别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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