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韩其俭
我入伍第二年,一九七七年十二月,部队拉到烟台凤凰山。
那几天风特别硬,刮在脸上生疼。天太冷,呼出的热气沾在眉毛上,没多会儿就结一层白霜。战友们互相一看,个个白眉白发,像老头。棉帽耳罩放下来,带子系紧,风还是一个劲往衣领里钻。手揣棉衣兜里,没多久指头就冻麻了,攥半天才慢慢张开。
我们连队进驻这里,是参加海防部队“77·12”演习,驻守山里的永备工事。那也是我当兵以来头一回住进坑道。
这条坑道五十年代开始修,到七十年代,修了二十多年。洞口那扇“三防”大门,门很厚,外面包着铁皮,边角早锈得发黑。每次开关,三四个人一起推,门轴吱呀响。门一开,一股潮土味、铁锈味扑面而来,还有股封闭多年的闷土腥气。
刚迈进坑道,里面就是彻底的黑。
那种黑跟夜里露天的黑不一样,手电照出去也看不了多远。手电筒光柱里浮着尘土,顶多照见自己鞋尖。我们一手扶着洞壁,一手打灯,慢慢往前挪。洞壁常年返潮,又凉又湿,蹭一下满手泥。后面的战友不敢掉队,一个个拽着前面人的衣角,走得很慢,谁也不敢出岔子。
走了几十步,眼睛才慢慢缓过来。坑道挺宽敞,高三米多、宽四米左右,老解放牌卡车能开进去。墙上还留着早年刷的标语,常年受潮,字早模糊了。地面是夯实的硬土,脚踩上去咚咚响,声音在坑道里传老远。
再往里走五十多米,有一块宽敞地方,就是我们排的临时宿舍。三十多张铁架床紧紧挨着,铺板薄,一动就吱呀响。床上只铺一层薄褥子,坑道阴冷,晚上躺下,后背半天暖不热。没有枕头,就把棉衣对折垫着,硬邦邦的,也习惯了。
坑道里不通电,也没有自来水,条件确实苦。
全排就排长那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豆粒大,昏昏暗暗,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火苗轻轻晃,映着三十多个人的脸,一亮一暗。夜里有人翻身、磨牙、小声说梦话,那点灯火也跟着晃。坑道里黑,就这点亮。
最苦的是用水。
吃水、漱口,都得下到一百多米深的沟底去挑。两只铁皮桶磕得净是瘪,桶梁上缠着布条,不缠手就冻在铁上。下山的路全是碎石,挑水时桶一晃,水洒在裤腿上,风一吹就结冰,走起路来裤管硬邦邦打腿。一担水从沟底挑到洞口,剩不了多少。全排人省着用,洗脸就抹两把,水还得留着。漱完口那点水倒回盆里,晚上洗手用。
早操完,全排在洞口外头洗脸。脸盆里漂着一层冰,得先用拳头砸开,冰碴子扎手。捧起来胡乱抹一把,耳朵冻得疼。那会儿年轻,不当回事,毛巾搭树上,三天还是潮的。没几天,连里很多人脸上鼓起红疙瘩,痒,又不能挠。挠破了,风一吹,疼得龇牙。
最要命的是紧急集合。
睡前,枪、弹袋、水壶、挎包,全得摆固定地方,伸手就能摸着。枪靠床头铁管上,弹袋压铺板底下,鞋尖朝外。里面黑得睁眼闭眼一个样。
有一回夜里,一个新兵起来解手,碰倒了枪。枪砸在铁架子上,当啷一声,整个坑道都静了。偏巧命令就在这时候到:“全副武装,进工事。”那一阵乱。铁架子吱呀,弹袋扣子哗啦啦响,有人把鞋穿反了,有人光脚踩在夯土地上,脚底板一凉,激得直抽冷气。那新兵蹲地上摸枪,摸来摸去摸不着,手直抖,后来就哭了,不敢出声,光抽搭。听得见他拿袖子擦鼻子,吸溜吸溜的。
侯排长那天回来,脸绷着,一句话没说。灯影里,他腮帮子肉一跳一跳。那晚没人敢翻身,煤油灯吱吱地响,响到后半夜。
打那以后,我多留了个心眼。那兵瘦,个头小,话不多,性子倔。白天他把枪擦了又擦,枪栓拆开,用擦枪布蘸枪油一点点擦,擦完拿衣角再抹一遍。武装越野,他背包带勒进棉衣里,跑起来一颠一颠,脸憋得紫红,嘴里哈着白气,经常跟不上趟。我想替他背枪,他侧一下身子躲开,闷头甩一句:“我自己能行。”我没法子,就陪着他跑。跑到终点,俩人往地上一坐,棉衣后背冒热气,好半天谁也说不出话。过了许久,他把水壶递过来,壶嘴里挂着一根细冰碴。
那会儿的兵,不少都这样。苦是苦,可没人服谁,也没人真垮下来。
我是北方人,不喜欢吃大米和小米做的二米饭。那时候的米多是储备多年的战备米,感觉很难下咽。也许是在冰天雪地里演习训练太苦太累的原因吧,从住进坑道开始,我吃二米饭的食量大增。野战条件下做饭的条件局限,炊事班经常把肉菜与二米混蒸一锅出,把二米饭做出了水饺的味道。现在想起来,人又累又饿了,吃啥都香。
排长姓侯,白白净净,像个教书先生。刺杀、投弹、射击,多次拿过全团第一。白天带着全排一趟趟演练,嗓子都哑了;晚上别人倒头就着,他就蹲自己那张床角,把灯拨亮一点,捧本书看。我起夜常看见他。棉衣敞着,领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衣,鼻尖快贴到书页上。
后来他成了高级军官,在军队一家学术刊物当主编。我常想,他能走到那一步,跟当年在这盏灯底下看书分不开。
几十年过去了,凤凰山上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那条坑道还在山里,洞口大概早封了,壁上应该长了厚厚的青苔。
我有时候还会想起那股铁锈味,那点煤油灯的光,还有满坑道咚咚的脚步声。这些东西,忘不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