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露无声有深愁
——读巩天宗《欢聚赏月,为何独愁?》随感
丁再献
巩天宗这篇文章,妙在不把王建的愁当成“中秋必须伤感”的套路,而追问一句:满座琴歌,何以独觉秋寒?这一问,问到了诗的心跳上。原来愁从不因席暖酒热而退场,它只是敛声屏息,等月色铺到脚边、桂香转淡时,悄然湿了衣襟。读此文,我不由得想起自己伏案破译骨刻文的年月:节庆的锣鼓就在门外,案上兽骨却一字不识,那愁也是一阵一阵涌上心来,短,却真。千年前的中庭清辉,竟与五千年后一盏孤灯遥遥相接。
一、穷身不穷交,潦倒里养出深情
半生羁旅衣仍敝,满座知音酒亦温。
王建字仲初,颍川人,家世寒微。他不是那种“少年及第、春风得意”的才子,而是“从军走马十三年”、归来做小吏,“白发初为吏”的苦行人。约四十多岁才入仕,一生止于县丞、司马,世称“王司马”。可正是这双走过边塞烟尘、数过米缸余粮的手,写出了最体贴民瘼的乐府,也写出了最细的月下清露。他的穷,不是潦草,是把人间凉热都尝了一遍的富。更难得是
我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二〇〇〇至二〇〇一年,正是啃骨刻文最苦的两年:一无名师、二无门派、三无学术头衔、四无先例、五有斜看白眼,一块兽骨上几个、几十个甚至百十来个刻符,竟找不到一把开锁的钥匙。越是逢年过节,街巷张灯、电话拜年,我越觉得案上那堆“乱麻”在冷冷地盯我。笑是陪着笑的,愁却像冷露,不知不觉已湿了袖口。王建若有知,怕会举杯说一句:同此凉热。
二、题中藏琴,欢宴本是诗母胎
酒热琴弦犹在耳,地凉鸦睡已凝霜。
诗题在《全唐诗》作《十五夜望月》,宋本却题为《八月十五望月寄杜郎中》,题下自注“时会琴客”。这一注是解诗钥匙:那夜不是独对空庭,而是良朋在侧、丝竹在耳,或还伴着一曲蔡邕《青溪五弄》里的《秋思》。天琮把它比作今人呼朋去KTV,俏皮,却极准。正因欢聚是真,后文的愁才不是矫情,而是“热闹自己生出的影子”。杜郎中究竟是谁,一说杜元颖,一说杜羔,学者尚有分歧,倒不必坐死;要紧的是那个“寄”字——诗成而心已飞越,席上的人,原是寄给不在席上的人。
我破译骨刻文之初,也常处在这样的撕裂里。假日家人围坐包饺子、看春晚,我嘴上应着“来了来了”,手却忍不住去摸拓片。一时似有门道,欢喜得想拍桌;转瞬又断了线,满室笑语忽然隔了一层玻璃。那时才懂:琴客在,不等于愁客走。王建把诗写在琴歇之后,我把字认在锣鼓间隙——欢宴从不是愁的对立面,倒常常是愁借来的一寸光。
三、不写月而月满,不写人而人在
地上霜痕知月满,枝头鸦梦觉秋深。
前两句是全诗最静的镜头。“地白”是月光倒着写出来:不提月,你已看见满院清霜;“树栖鸦”是声的休止符——鸦鹊本聒噪,此刻也睡了,可见夜静到能听见露水。次句“冷露无声湿桂花”更妙:庭中桂是真桂,月中桂是神话里的桂,一湿双关,望花即是望月。露本无响,偏说“无声”,是把听觉也擦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凉意顺着花蕊往下渗。人在哪里?不在句里,在低头看地白、仰头数桂枝的那一息里。
这种“不露面”,我当年在兽骨上反倒天天撞见。骨刻文是象形未稳、会意初萌的图画文字,一个“炎”、一个“黄”,藏在鸟兽与人形的纠缠里,你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你。我常常对着拓片发呆,灯下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笔尖刮纸的细响,跟那“冷露无声”竟是同一节奏。天琮说“未写望月之人,而人之所思已宛然立在月下”,我想补一句:未破之字,也自有一种沉默的眼神,盯着你,等你承认自己的无计可施,你说这是愁还是喜。
四、一月照千门,同看不同心
千门共此一轮月,几户梦圆几户寒。
第三句“今夜月明人尽望”,笔势陡然抬高:从一方庭院拉到九州头顶。王建的视线里,有李益“一夜征人尽望乡”的苍茫,也有张九龄“天涯共此时”的辽阔;可他比前人多走了一步——同是望月,有人团圆,有人折腰。于是末句不问“我愁否”,却问“秋思落谁家”。这一问,把一己之悲放进了天下人的悲欢里:几家笑语,几家泪眼,月不管,只管照。天琮点出“同中之异”,算是摸到了这首诗的骨。
我攻关最闷的那些节日,窗外鞭炮一响,也会生出一种古怪的“人尽望”。别人望的是团圆、是来年的顺遂,我望的却是桌上那张怎么也对不上的字形谱系。人人都在过节,愁却只落在我这一家窗台上。后来稍有破绽可寻,忽而连上甲骨、忽而接上金文,那种狂喜也只我一人懂。原来“落谁家”三字,不只是苦,也是命:哪一份执念,都得由一个人先替它接住。
五、一字之“落”,愁有了重量
虚怀化雨随光坠,一字点霜著地沉。
全诗眼目,全在“落”字。《全唐诗》本作“在”,后世选本多从“落”。一字之差,天壤之别:“秋思在谁家”,是呆坐的疑问;“秋思落谁家”,则如冷露、如月光、如桂子簌簌,愁从天上掉下来,有了声音、有了着落,还带着“无声”的余韵。蒙曼说它“不讲理”——你并没打算思念,思念却自己砸中了你,正合“不思量,自难忘”。再加“不知”二字打掩护,明明满溢,偏装懵懂,便是盛唐以后最难学的含蓄。
我对此字此句真有私好。破译骨刻文,最难的就是那个“落”:一个图形,到底该落在哪个字音、哪个义项上?早先不得其方,一个字猜七八种,每一种都像“在”——搁着,平、死、不痛不痒;忽然某夜,从甲骨到金文一线贯通,那感觉就是“落”:咔嗒一声,字从兽骨上站了起来,沉甸甸落在纸上。天琮赞“化虚为实”,我倒想说,化虚为实的哪里只是诗法,也是考据的法门:猜是雾,证才是露,露一落,草木皆醒。
六、欢宴散后,愁才是永恒的那一半
弦停酒醒人何去,月冷霜凝愁未删。
天琮收束得狠:热闹会散,月色与思念亘古如一。我愿再往前推半步——这诗之所以能活一千二百年,正因为它不肯把愁当作节日的反面,而认它作欢宴的另一半。安史余烬未冷,盛唐气象西斜,王建半生飘蓬、官微言轻,好友再亲终非骨肉,圆月再亮照不见归路。他的愁里有乡、有民、有国,也有对“年年月相似,岁岁人不同”的悚然。所以他不哭,只问一句“落谁家”,把千斤心事托给一粒露、一阵香。
回想我那两年的节,愁也是一阵一阵的:短,却足以把欢喜削去一角;短,却总在节日最热闹时来敲门。正如我破译骨刻文一样,愁的暂时的,遭白眼是暂时的,但是有希望,最热闹时也会来敲门。如今再读“冷露无声湿桂花”,竟生感激——原来那点压不住的愁,不是扫兴,是一个人还醒着、还不肯糊弄自己的证据。王建在琴客散后立成一首,我在爆竹声里多拓了一张骨片。不同的夜,同一种不肯睡去的清醒。
结语一首:
满座笙歌月满楼,一声桂湿万般秋。
千年愁落谁家院?犹照孤灯骨上钩。
——读天琮兄《欢聚赏月,为何独愁?》有感,并以骨刻文攻坚旧事相证。
附记一点小商榷(供天琮兄一笑):文中“公元765年生”与通行“约766—767年生”微有出入;“828年出任陕州司马”今人多据大和二年(828)或三年(829)说,行文若改为“约大和初出为陕州司马”更稳。又“杜郎中为杜元颖”是一说而非定论,尹占华先生疑为杜羔,保留两说,反倒更见考据之厚。此外“秋思”兼指琴曲,黄生《唐诗摘钞》早有此解,文中若点一句“语带双关”,那杯中秋酒就更醇了。
丁再献再拜,丙午九月十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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