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给斑鸠搭个窝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院子成了斑鸠的家。
斑鸠,关中人叫野鹁鸪、咕咕等。它体形比家鸽小,羽色是灰褐色,后颈一圈黑斑,缀满细碎白点,如同串起珍珠,故也叫珠颈斑鸠,是最常见的一种斑鸠。它时常栖息树上,有时也在阳台或建筑物上筑巢。斑鸠筑巢十分潦草,只把几根枯枝搭在一起便是鸟巢,不遮风雨,不挡雪霜。
一
二〇二四年清明前夕,我回到了冬天无人居住的乡下老家,开始了一年一度的卫生大扫除。迎接去城里过冬的老娘回来。老娘冬天进城取暖,热天回老家生活,如候鸟一般冬去春来。
北方的冬天,天寒地冻,寒风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割在脸上生疼。院里树上的枯枝,被风抽得呜呜作响,落光了叶子的柿子树,孤零零立着,黑黢黢的枝杆,像在等一场春雨的到来。
忽然,空调外机下,地面上的鸟粪引起了我的注意。抬头望去,外机与墙面之间,架空悬着一个鸟窝。
我惊奇地喊来妻子:“快来,这里有一个鸟窝!”
妻子说:“你听,好像有小鸟,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翘起脚、仰起头,变换角度,还是没有看到巢里。于是 端来梯子,爬上去,看到了两只绒绒的小鸟。
满身细细软软的浅灰绒毛,稀稀疏疏,眼睛半睁半闭,怯怯的。小小一团,伏在枯枝浅巢里,微微蜷缩,细弱地啾-啾轻叫,等着亲鸟妈妈衔食归来。几根枝桠托着两团嫩绒,风一吹,冰冷寒颤。
不一会儿,亲鸟妈妈衔回食物,轮换低头哺喂,呵护住这一点柔弱生机的成长。我判定是一窝珠颈斑鸠。
这一夜,我迟迟不能入睡。这么小的生命,如何应对倒春寒的冰冷。于是,又披衣起身,趁着月色,轻轻捉住小鸟,端起鸟巢,在空调与墙壁之间夹了一个快递纸箱,铺上两条旧毛巾和孙女的一件旧棉衣,把两只小鸟放在了温暖的窝里。然后甜蜜地进入梦香。
第二天早晨起来感到无比轻松。看小鸟,已经成了我每天无法释怀的事;往空调附近放小米,也成了白天必做的一件事情。喂鸟无比快乐,不觉得就过了一个多星期。
一天早晨,空调外机下面的墙角处,一个灰乎乎的东西在晃动,走近一看,是一只已能挪步的小斑鸠,看来是从窝里掉下来的小斑鸠。
于是,我取出家里以前摘苹果、里面蒙了软布的攀笼,小心翼翼地把它捉进攀笼,然后将攀笼挂到了老斑鸠经常出入的屋檐下。
次日上午,再去看时,拌笼里空空的。不远处的房顶上,卧着一大一小两只斑鸠。我忽然明白:那个疏枝浅巢,已经圈不住那个小家伙了。学会飞翔的斑鸠,不再需要妈妈日日归巢饲喂。羽翼即丰,一朝展翅,自赴云天。另一只也于第二天挣脱地飞走了。
从此,后院的房顶、邻居的桐树上、我家的院子里,时常扑棱着几只斑鸠。我想,那是我家的斑鸠。故土难离,常回来看看。也许在它们的世界里,这就是它的领地,也是它的家。不管飞到哪里,都没有忘掉这个院子就是它的根。
一晃到了秋末。凛冽的寒风逼着老娘冬雁南飞,家里的门又上了锁,院子又交给了那一群飞来飞去的斑鸠。
临走时,老娘特意叮咛:给院子的缸里添满水,给房檐下的石槽里多放点米。
我应声照办。
老娘继续唠叨:“冬天天寒地冷,鸟也跟人一样可怜,没有粮吃是不行的!咱少吃一口,撒给鸟过冬!”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喝几天,哩哩啦啦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对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过一年就是一年。老习惯改不了,老规矩不能少。吃过腊八,老娘便安排我回家“扫舍”。
俗话说:“尘”通“陈”,扫舍就是除陈布新,把一年积攒的尘土、烦心事一并扫出去,干干净净迎新年。挪(家具往外搬)、掸(拿长竹竿绑上扫帚掸顶扫墙)、擦(扫完浮尘擦门窗)、洗(搓洗被褥门帘)、归(尘埃落定归置家具),是扫舍的必经之路,一样不能少,一个都不能落下。这次,已经产蛋的斑鸠却给我出了难题。
斜靠在屋檐下的直梯和人字梯,被它当作支点,在爬档上搭起了窝。我左看右看,不能动,否则,几根枯枝搭成的窝就散了。
从面下看,好像还没有斑鸠。我跃跃欲试,想挪出一把梯子。
爱人说:“还是去邻居家借一把梯子,上去看看,如果没有,再挪也不迟。”
上去一看,稀疏几根枯枝搭成的浅巢里,盛放着两枚斑鸠蛋。蛋壳素净,圆润米白,没有杂斑,如板栗大小。挨在一起,朴素无华不张扬,瓷光洁净不耀眼。我喜爱地抓了起来,感觉还温突突的,看来我开门进来时声音太大,惊吓了雌斑鸠,仓促离巢飞走了。抬头望去,光秃的柿子树枝上,有着一只斑鸠,不久也“咕-咕-咕”地飞走了。
远处传来的连环叫声,是斑鸠在呼唤孩子的爸爸(雄斑鸠)。那凄惨的咕咕声,直戳我的心窝。任凭嗓子嚎叫声在天空回荡。我草草收拾好东西,退出了院子。
二
巢,搭在梯子的档档上,两枚素白的鸟蛋,孤零零卧在枯枝上,失了羽翼的温护。风穿过疏枝,冷冷扫过蛋壳。我不知道雌斑鸠还会不会回来,心里一下子揪紧,满是愧疚与不安。它守了多日的期盼,被我贸然惊扰。斑鸠受惊远遁,是惶恐,是割舍。草木静,巢空空,我站在下边,满心懊悔,这愧疚的心事,又重了一层。
心想,我不在家时,一对斑鸠轮流伏在上面,以体温呵护这一点生机,以身子孕育新的生命诞生。巢挡不住寒风,可这两枚素蛋里,却藏着待醒的小生命。世间万物各有期待:斑鸠守着蛋,静待破壳;我离开小院,阖家团圆,心头依旧有着牵挂。
大年三十,按照当地风俗,回家上坟放炮贴对联。
这次,我汲取上年的教训,轻轻推开了头门,蹑手蹑脚溜进了院子,遥望屋檐下的梯子档档,好像没有斑鸠。
走到巢穴下面,没有声音,也没有老斑鸠。心想:
鸟孵化出来了,老斑鸠去给孩子觅食去了,不能惊吓了它们。
按照爱人吩咐,从邻居家借来梯子,贴好了对联,填了水缸,加满了米槽……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贴对联没有放炮。
半个响午,没有斑鸠的踪影、也没有听见老斑鸠和小斑鸠的叫声。心想:莫非小斑鸠长大起窝,一家人去海南旅游过年去了!
“不会,”妻子说:“上次我们回来距今天才一周时间,孵化出来的小斑鸠不会飞,离不了窝。”
爱人还说:“斑鸠每巢一般产蛋两个,每年三到十月孵化,一年可孵化两三窝。天冷降温的时候,孵化会略慢一点。孵化期间不能凑近惊扰,斑鸠受惊有可能弃蛋。”
我说:“难道是我们上次声音大,斑鸠受惊弃蛋挪窝了!”
爱人说:“再端来梯子,上去看个究竟!”
觉得妻子言之有理,我又一次端来梯子上去看。
“唉——”,我失声的喊了一下,说:两只小鸟冻僵了,蜷曲成一团,摸了摸,已经冰凉冰凉。”
我无法知道,是因为上次我回来,吓得老斑鸠飞走了,鸟蛋受凉,孵化出了两个死胎;还是因为鸟巢窟窿太多,抵挡不住冬日的严寒,一出生就冻死了;还是因为我摸了斑鸠蛋,感染了病毒……
这个年,我过得无比闹心,终究还是没能保住小斑鸠。
“三九三,冻破砖。”一个小鸟,奈何能扛住冰天雪地的严冬。本来万物都有时序,这老斑鸠时辰乱了,严冬咋能产蛋孵鸟?是不是“激素吃多了,性早熟”,忍不住,冬天产蛋孵化小鸟了……”
一正月,我的脑海中时常回放着那团刚出生,一身软软的绒毛,静静窝在妈妈翅膀下,“啾—啾—啾”的美妙影像,演奏着雌雄老鸟一家四口团圆过年的盛景美乐。
枯枝浅巢里,再也不会“啾-啾-啾”、再也不会有扇动稚嫩翅膀的小鸟,刚一出生,新年之际就离开了世界。
风照旧穿过枝桠,巢还在,生机却断了。我望着它,心口堵得发闷,满心都是无力的疼。
草木有枯荣,禽鸟有生死,道理都懂,可亲眼看着这一点点新生消散,怎么也释怀不下。本是静看万物时序,到头来徒添悲伤。心头那一份瞀乱(mu luàn),裹着惋惜,沉沉压着我过年的心绪。
斑鸠在古代被寓为长长久久、幸福祥和的吉祥鸟。可今日巢中小雏凋零,吉祥的鸟儿,也逃不开生死无常。世间的祈愿,终究抵不过造化安排。我这一腔瞀乱,又安放何处。
斑鸠筑巢孵卵,满怀期待等候新生,却眼睁睁看着小小的雏鸟凋零在浅巢之中。世间生灵,无论吉祥与否,都逃不开生死无常。天地轮回间,人亦悲欢离合。生命本就脆弱,来去从来不由人。
我们总习惯回望过往,纠结那些已经走远的是非长短;也常常忧虑来日,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暗自焦灼。
心事缠缠绕绕,便生出许多无端的烦扰,落得一身“瞀乱”,忙忙碌碌,却忘了好好握住眼前的时光。
朋友的一句清晨问候,老娘的一句暖心惦念,儿女的生活各自安好,寻常烟火,都是藏在平常日子里的美好。只是很多时候,人心浮躁,身在福中不知福,静不下来体会这世间的美好。
生命只有一次,每一寸光阴都不会重来。不必追着远去的往事反复回味,不必为未到的明天过度愁烦。敬畏世间每一个微小的生命,善待身边的亲人朋友,接纳世事的无常,才能幸福快乐地过好每一天。
三
霜降过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寒风不停地钻进裤腿,望着一身棉服的老娘,我愈发觉得老娘老了,需要陪伴,需要关照,需要呵护,于是留了下来,尽一点绵薄之力,吃吃饭,说说话,做做伴,享受着娘亲的温暖。
娘说: “今年‘姑姑等’把窝搭在了柿子上。”
我循声望去,浓密的柿子树叶下,真藏着一个鸟窝。
娘:“下雨冷的,- 雏鸟可怜地还要在那里孵‘儿子’,你想办法给它搭个窝。”
我应了老娘的安排。
那么高,还在树叉叉,咋搭呢?我疑惑地问着自己。
老娘说:“找块雨布,四角一拉就行了。”
我说:“不行的,树上无法拴绳子。你不管了,我再想想办法。”
琢磨好久,还是觉得找个泡沫箱。箱子拤在树枝上,挡风遮雨,也好固定。
老娘说:“平时没有收拾那些无用泡沫箱,完了都撂了!这用的时候找不下。”
我驾车去超市,恳求售货员,腾出一个泡沫箱,拿了回来。
端梯子,拿剪刀,爬树杈,开始了鸟巢的防雨工程。
巢窝搭在树枝间,无遮无挡,风雨一来,雌鸟无法躲避。我寻着方向,小心攀上一架合梯,慢慢凑近树杈,生怕摇落巢窝。其实老斑鸠早已受了惊吓飞走了。
先把几根粗枝剪短,腾出空隙,将泡沫箱口朝下,横架在鸟巢上方,做成天幕;再捡拾柔韧的枝条搭在旁边,下方用扎丝固定好,防止移位脱落。扯开一面,留作老斑鸠出入的门洞,其余三面形成反马蹄形,遮风挡雨。
一个泡沫罩子,既能遮雨,又留得通风,不闷住巢里,更能呵老斑鸠和即将破壳的小斑鸠。我顺手摸了一把热乎乎的斑鸠蛋,那股暖流让站在高处的人瞬间感悟到母亲的温暖,我拿起斑鸠蛋让老娘看了看。
空中,环境有限,天地的风雨,又岂是一个草罩能全部挡住!
工程大约下午四点半左右竣工,我们及时撤离现场,静候老斑鸠归来,安享温暖新窝,做伟大母爱。
一分钟、一小时、一下午,我望眼欲穿,都没有等到雌斑鸠的归来。心情又一次降到最低冰点。
天色暗了下来,我偷偷去看,老斑鸠还是没有归来。
老娘说:“把院子灯开亮,天黑了,鸟眼睛就暮了,给鸟照照亮,路亮了,就回了!”
一晚上,我一会去看看,一会去听听,斑鸠还是没有回来。
这一夜,我做了好多梦。其中一位老者对我说:
“斑鸠性情温驯,不怕人,常在塬上枝头、屋顶、田边落脚。属素食鸟类,基本不吃虫子,专捡食草籽、种子、谷物,是杂食鸟。”
老者说完,领着我,转到村子背后去找斑鸠,边走边说:“斑鸠求偶通常为雄性咕咕叫,有时也轻柔而有节奏地拍打翅膀,追逐雌性。斑鸠的肉可以入药,味甘、性平,可用来补肾、益气、明目。”
我说:“斑鸠,属国家‘三有’保护动物,不可捕捉伤害,也不能拾鸟蛋。尽管叫野鸽子,也不能食用。”
找呀找呀,我的脚痛得受不了,就一个人回了家。
远远看见,斑鸠落在柿子树的枝桠上,静静望着搭好的泡沫罩,不飞不近,只是低低地咕咕叫。歪着头打量这凭空多出来的遮蔽,一时不敢落回巢里。
我悄悄退远,站在院墙之下,不敢出声打扰。过了许久,它才试探着一步一步挪过来,绕着巢转了一圈,慢慢伏进巢中,接纳了这一方人为它搭起的庇护。可我心里清楚,我能替它挡一阵冷雨,却挡不住造化里的无常。
“咚、咚、咚”,老娘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快乐的美梦。
娘说:“三娃,‘姑姑等’昨晚还是没有回来!”
我惴惴不安地起床看了看,也没有。望着浅巢,不由得愧疚翻涌上来,心底一阵寒颤。
“不为斑鸠,焉何知斑鸠之冷也!”
衔几根枯枝草草结巢,不筑深窝,不觅密处,本就顺着天地的性子过日子,多好呀。
我自作主张,为它搭起防雨的草罩,是人心的怜惜,却也是人的一厢情愿。它迟疑观望,而后慢慢归巢,咕咕低鸣,不知是心安,还是惶恐。万物自有它的命数,人想护,未必护得住。斑鸠素被古人唤作“不噎之鸟”,刻鸠杖以祝老者安康。
《诗经》里的“鸠占鹊巢”原本是喜庆比喻:喻女子出嫁、住进夫家。由于鸠(杜鹃)不筑巢,把蛋产在鹊的鸟巢里,让鹊替它孵卵喂养,后世才把它变成贬义成语,形容强行霸占别人的住处、家业、位置。班鸠占鹊巢其实是一场误会。万物习性各有不同,有守巢安命,有寄巢而生,造化安排,各有来由。
早饭在无尽的反思中总算结束。吃的什么,喝的什么都不记得,满脑子里是:惊吓飞走的斑鸠在哪里,会不会回来?如果回来了,蛋一夜受凉,还能不能孵化出来小斑鸠?如果孵化出来了,会不会天生带有缺陷,是个残疾?如果不回来,那两个蛋能不能吃?如果吃的时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已经蜷黄的小斑鸠?……
一大堆问题,让人头快要炸裂了。我至今无法释怀自己的鲁莽行动。
“改造自己是神,改造别人是痴。”我有了更深的认识。
今天是给老娘做雾化第三天。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立即行动,推上老娘去了诊所。
天公做美,太阳出来了。积久多日是阴天开始放晴,我的心情也豁亮了一些。不一会完成了今日的雾化治疗任务。
谁曾想到,门一推开,我就望见了那个久违了两天都没有回来的老斑鸠……
高兴得不由得蹦了起来,还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娘说:“少张狂!悄悄地,不要再惊吓斑鸠了”。
我心里暗想,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简陋日子就是最大的快乐。
寒冷中,我任然期待着新的生命呈现。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八日
张 涛于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