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宗英)白露过后,风从北汝河那边拐了个弯,先凉了故乡的云和天,又凉了蓝河的水。
蓝河不大,它从禹州的山缝里出来,过安良,经狮王寺,也叫寿圣寺,一路奔流而下,左右滚撞,在古老村落李渡口的上游,我的故乡酸庄南边打了个趔趄,像赶路的人忽然舍不得走了,身子一歪,把影子留下来,就成了蓝河湾,村里人又叫它为南河湾。
秋来蓝河湾,不喧哗。河岸边的树先把秋色排好了——

最靠近水的是柳。河柳不比湖柳那般婀娜,枝条粗些,韧些,带着点中原的憨气。立秋后叶子不急着黄,是一点点褪去绿,褪成浅黄,再褪成半透明的金,风一过,整棵树像挂着一帘薄薄的阳光。柳丝垂到水面,随波一荡一荡,把倒影搅碎又拼好,拼好又搅碎。有鸟雀在枝条间跳,柳梢就轻轻一颤,水滴落进河里,叮咚一声,比任何琴音都干净。
离柳不远处,点缀地立着几十棵柿树。故乡乡间的柿树都老,树干粗粝,皴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可一到了秋,就倔强地红给你看。叶子落得早,枝头只剩柿子,一盏一盏,橘红的,朱红的,像谁把小灯笼忘了摘。太阳斜照的时候,柿子是透亮的,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蜜。偶有晚熟的叶子还挂着,枯黄,衬着红果,倒比春花还热闹。村里的孩子们够不着,就由着柿子在枝头风干,成了柿饼的胚子。喜鹊倒不客气,啄一个缺口,先尝到了秋的甜头。
酸枣树长在河坡的高坎上、岸边河堤坝上,矮,刺多,不成材,却最懂蓝河湾的脾气。它的枝干歪歪扭扭,浑身是硬刺,秋天结一簇簇小枣,红的,紫的,只有指甲盖大,皮薄肉少,核却大。咬破一颗,酸得人眉头直皱,可那酸里裹着甜,是秋霜打过的甜,是别处尝不到的。酸枣树不招摇,混在荒草和荆棘里,可你要是蹲下来细看,就会发现它枝头也挂着几片红叶,小小的,像害羞的胭脂。秋风一过,熟透的酸枣啪嗒掉进河里,顺水漂远,倒成了蓝河湾寄给下游的信笺。

这酸枣和岸上的柿子,养出了故乡酸庄的名声。酸庄的村名由来,老人说起来眼睛发亮——“咱这庄子,打明朝起就酿醋。酸枣酸,柿子甜,两样搅一块儿,酸里回甘,甜里带劲,酿出来的醋十里八乡比不了。酿了几百年,连庄里的风都是酸的。”霜降过后,村里人背着荆条筐上河坡,打酸枣,摘软柿子。酸枣用竹竿敲,噼里啪啦落一地,戴粗布手套捡,不然扎手;柿子要拣熟透的,捏着软,皮上起了一层白霜的才好。回来倒进青石大臼,木杵捣成浆,红的酸枣肉、橙的柿子泥搅在一处,拌上麸皮和糙米,装进半人高的陶缸,蒙上稻草盖,泥封了口。
酿醋靠的是等。头七天上热,缸里咕嘟咕嘟冒泡,像地底下有口气在往上顶;四十天后开封搅醅,酸味已经起来了,却还冲,且涩,得再封回去。三伏天晒,三九天冻,一年一个春秋,开缸那日,满院酸香冲鼻,揭开稻草盖,醋醅黑红油亮,舀一勺兑水滤净,倒在粗瓷碗里,颜色像老抽,闻着清新——头一口酸得人头皮发麻,第二口酸里泛出柿子的甜,第三口舌根生津,连打个嗝都是香的。酸庄人吃面条,碗里浇一勺醋,不搁盐都行;拌凉菜,滴两滴,隔壁邻居闻着就端着碗过来。
柳是柔的,柿是甜的,酸枣是倔的。三棵树站在一处,就把蓝河湾的秋站全了——有软的,有暖的,有酸里带甜的,像故乡人过日子的滋味,不声不响,却样样都有。
河水是秋天的颜色——不是夏天的浑劲,也不是冬天的瘦白,是一种清清的碧,带点天光,带点红石桥的倒影。七孔石桥是明嘉靖年间修建的,红石条被几百年过往的车轮碾轧和行人草鞋、布鞋、胶鞋、旅游鞋磨得发亮,桥洞下水流咕噜噜转,像还在跟明朝的船工答话。
桥北河上游有一片浅湾,秋荷还在。荷叶早已不是夏天的绿了,绿中泛黄,黄里透褐,有的卷边,有的破洞,像被日子翻旧的书页;荷梗一根根挺着,瘦了,枯了,却不肯倒,在水面撑出一片疏疏朗朗的秋意。盛开的荷花早已谢尽,只剩几枚莲蓬,低着头,籽粒干实,像舍不得把夏天说完。

小水鸭一家七八口就从这荷梗间钻出来。鸭妈妈打头,扁嘴撅着,脖子一伸一缩,活像个赶早集的婆婆。小鸭子跟在后头,圆滚滚的,黄绒毛还没褪干净,肚皮底下那层浅灰的胎毛沾了水就贴在身上,像穿了件半湿的秋衣。它们走路是歪的,左一步右一步,踩在浮叶上就滑一跤,翻个身又浮起来,也不恼,嘎嘎两声算是给自己鼓掌。鸭妈妈扎个猛子,屁股朝天尾巴翘起来,小鸭子们就围上去,等妈妈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条小虫,小鸭子们你挤我我挤你,扁嘴乱啄,啄到了就甩着脑袋吞下去,没啄到的就拿脑袋顶同伴的肚子,一副“凭什么你的多”的委屈样。最逗的是它们怕人——我蹲在埠头上刚一动,鸭妈妈就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嘎,像哨子吹了一半,小鸭子们立刻收声,排成一列往荷丛深处钻,小屁股一扭一扭,溅起的水花比身子还大。钻到安全处又探出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盯着我看,确认没人追,才又嘎嘎地闹起来。
白鹭是蓝河湾最讲究的住客。它通体雪白,白得不带一丝杂色,像谁把一团月光揉成了鸟的形状。腿细长,青灰色的,一节一节,踩在浅滩的淤泥上,像玉簪子插进湿泥里,不溅水,不晃身。它站着的时候永远单腿独立,另一条腿收进腹下羽毛里,脖子弯成一道柔韧的S形,喙尖垂向水面,一动不动——不是懒,是在等。等一条鱼,等一只虾,等河底某颗小螺冒头。忽然那道S形拉直了,喙如闪电般扎进水里,再抬起来时一条小鱼在尖嘴里银光一闪,甩两下顺脖子滑下去,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水面刚合拢涟漪,它已经恢复了单腿独立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偶尔它展翅,不常,一展便是满湾皆静——翅膀张开比身子长一倍,白羽逐层翻开,像一把折扇被风慢慢推到尽头,飞起来几乎不扇,贴着水面滑,脚尖拖出两道细纹,比船桨划的还直。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的鸟。有的黑毛贴着水面飞,快得只留一道影子;有的藏在芦苇丛里咕咕唧唧,像说私房话;有的翅尖点水,点一下飞一截,像在河面上跳格子。有老人蹲在埠头上洗东西,说:“叫不上名就对了,叫上了反倒生分。这些鸟儿跟这河一样,不打招呼,自己过自己的。”一转眼,热闹褪尽,只剩半河残叶、几枚莲蓬、鸭妈妈领着孩子在荷间出没,和白鹭那道孤洁的影子,和桥洞下咕噜噜的水声。荷从盛到残,不过两个月;但人从少年到白头,却以为路还长。
李渡口是懂秋天的。村子里两千年了,汉时立村,明清走船,屠行、药铺、酒馆、花行、染行、布行,烟行,都还藏在青砖灰瓦里。秋阳斜下来,照在“中原第一花宅院”的砖雕上,凤鹿莲花虽不说话,却比任何导游都明白其含义。老药铺的门板半掩,村史馆的铜锅冒着午饭香,渡口饭店的灯笼还没挂,可河边的乌篷船、水上漂的船屋已经醒了,随波轻轻晃,像古村刚伸了个懒腰。
李渡口人最看重秋,秋深了,一年一度的金秋丰收节就在这里举办。日子会选在仲秋节后霜降前的国庆期间,柿子红透、酸枣收完、新醋开缸的那几天,古村像办喜事一样醒过来。在村古戏楼搭起戏台,红绸扎的门楼写着“五谷丰登”,唢呐一响,三里外都听得见。桥下的乌篷船挂满彩旗,竹筏载着秧歌队从河心划过,船头敲锣,船尾打鼓,惊得白鹭扑棱棱飞起来,又远远落下,像是给庆典站岗。
丰收节上最热闹的是“晒秋”。家家户户把收成摆挂在庭院里和街道两旁,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橙透的柿子、紫亮的酸枣,还有一坛坛新酿的果醋,排得整整齐齐,像给古村铺了一地彩。酸庄的醋坛一揭开,酸香冲上半天,几位酿醋的老师傅当场开讲,说哪缸晒足了三伏三九,哪坛回甘最久,说得外地游客直咽口水,舀一勺兑水尝了,酸得眯眼,又连连点头。孩子们提着竹篮钻来钻去,把红柿子当灯笼举着跑;媳妇婆婆围在长桌前蒸花馍、打糍粑、熬柿子酱,热气裹着甜香,把整条老街填得满满当当。
到了正午,除各家各户在庭院宴请客人外,在河岸边的村农家乐院内开席。十几张八仙桌呈一字形摆开,什么红烧肉、炖土鸡、酸辣土豆丝、蒜拌凉粉,每桌少不了一壶酸庄果醋,浇在面条上,酸香勾着秋阳,吃得人人额头冒汗。村支书端着搪瓷缸上台致辞,说的还是那几句:“地没亏咱,河没亏咱,咱就不能亏了祖宗留下的这点儿家底。”底下掌声混着笑声,惊起芦苇里一群叫不上名的鸟,扑棱棱飞成一片。酒足饭饱,戏台上豫剧开唱,《朝阳沟》《穆桂英挂帅》,老生一句高腔冲上天,把个丰收节托得又喜庆又绵长。我坐在红石埠头上远远望着,忽然觉得,这满河湾的热闹,才是蓝河湾秋天最饱满的一笔——前头那些树啊、荷啊、鸟啊,原都是为了这一刻的人间烟火在做铺垫。

最喜欢傍晚。秋山薄,秋水宽,蓝河湾的灯一串串亮起来,不刺眼,像给老渡口系了条项链。白鹭收了腿,一道影子划过天边归巢去;各色鸟雀在芦苇和柳梢间呼朋引伴,咕咕唧唧啾啾,似一场没有指挥的大合唱。小水鸭一家上了岸,挤在鸭妈妈翅下,随夕阳暗下去。竹筏划过去,晚风裹着炊烟和桂花味儿,远处高铁一闪,现代的和明清的,就在这湾水里握了手。从前这里通万里茶道,盐、布、烟叶、粮食都从这湾里上下;如今年轻人回村开咖啡馆、做民宿,船屋住客,岸上写诗,古村不老,只是把“水运”换成了“水静”。
我蹲在红石埠头上洗了把手。水凉,却不扎人,像故乡秋天递来的一句寒暄:来了?那就请坐会儿吧!
蓝河湾的秋,不靠红叶迷人,也不靠名气留人。它就是把古桥、古村、碧水、晚灯,把河柳的软、柿树的甜、酸枣树的倔,把酸庄那缸里酿了百年的酸香,把残荷里藏着的一整个夏天,把白鹭的孤、小水鸭的闹,和那些叫不上名的鸟雀一起唱出的黄昏,慢慢排好,让你忽然觉得——原来中原故乡的乡愁,也可以这么软,这么轻,这么像一条不肯走快的河。
回去时月亮已经上了寨墙。蓝河留在了身后,把秋、把故乡、把李渡口千年的渡口梦,把酸庄人封在陶缸里的那口酸,全都兜在怀里,向南,经号称“小上海”的历史文化名镇塚头,往汝河,往更远的地方,不慌不忙地流去了。
编辑:李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