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山口，忆周美杏
魏佑湖
题记：山口村，我是比较熟悉的，每年都去过。在我主导撰写《口镇镇志》时，知道周美杏是著名革命烈士，可他的资料却非常的少，我查《莱芜市志》，也只是抗战烈士列表的内容，我去过市档案馆也没有查到有关的资料，也寻访了村里的好多老者，但也收获甚少。因此，写此篇散文，以示对这位著名革命烈士的纪念。
秋天，我又去了一趟山口村。
村子还是老样子，山也还是那几架山。就是村口那盘老碾，早就没人推了，常年被磨得光溜溜的。墙根下几只老母鸡在刨土找食，一个小伙子扛着锄头从田埂走过，看见我，憨憨地笑了笑。我在山梁上站了好久，心里一直想着一个人 —— 周美杏。他是从山口村走出去的，我想好好宣传他的故事。
给我讲故事的，是八十多岁的广举老支书。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老槐树下剥玉米。看见我进来，慢慢直起腰，眯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说：“老弟你又来了，是不是又来打听周美杏的事？”
不等我说话，他放下玉米，拍了拍手上的土，进屋端出两碗粗茶，放在石桌上：“坐吧，咱兄弟俩慢慢拉。”
院子里的枣树挂满红枣，一串串红彤彤的；墙根晒着辣椒，红的绿的，分外显眼。老支书拿手抹了把脸，点上一支烟，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才慢慢开了腔。
“说起美杏，那真是咱山口村一条硬汉子。一九〇二年生，二月初九的生日。那时候日子太难了，山瘦地薄，老百姓吃了上顿没下顿。”
老支书说，美杏从小就看够了穷人的难处。见过逃荒要饭的，见过官府上门逼捐逼税的，多少人家穷得断了炊烟。他认得几个字，心里记下了道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像一把火，一直在他心里烧着。
“白天他下地干活、拾柴，走东家串西家；到了夜里，就悄悄跟乡亲们讲革命的道理。一九三六年，他秘密入了党，化名周梅胜，也叫陶继祥。名字可以换，那颗心一点不假。山口和河北村是临村，河北村是抗战堡垒村，走出去了60多位老革命，山口这一片的革命火种，就是周美杏一户一户撒下的。”
说到这儿，老支书抬手指向对面的山：“看见那道山沟没有？美杏年轻的时候，常常半夜到那里开会。点一盏小小的油灯，几十个人安安静静围着，听魏春舫讲进步事情，跟大伙讲穷人为啥受苦，世道为啥乱，咱们怎么才能过上好日子。那时候，周美杏才三十出头。”
一九三八年正月初一，徂徕山竖起了抗日大旗。中共山东省委在山上成立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四支队。那时候鬼子已经打进山东，到处烧杀抢掠。周美杏二话不说，扔下锄头就参加了队伍。
“打这以后，他就很少回家了。”老支书叹了口气。跟着游击队，后来又编入八路军一一五师，在前线来回打仗，当过班长、连长、团长，还做过莱芜公安局长。枪林弹雨、风里露宿，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打仗不光靠枪炮，粮草、布匹、弹药，样样都离不了。这些后方的事，有时候比打仗还要紧。美杏为人实在，会盘算，组织上就安排他管后勤。一九四二年八月，他当上了鲁中军区募给处处长。
“那两年，是沂蒙山区最难熬的时候。”老支书说得很慢，像是把当年的苦都慢慢嚼出来，“鬼子和伪军天天扫荡，根据地被挤得很小；又遇上大旱，地里颗粒不收，部队都快断粮了。美杏就靠着两条腿，一个村一个村跑，一户一户上门。”
他蹲在碾盘旁边，陪着大娘推碾，拉家常，把打鬼子保家乡的道理说得明白实在；怀里带的干粮，悄悄分给吃不饱的孩子，自己饿着肚子接着赶路。乡亲们信他，家里再困难，也要挤出粮食、拿出粗布支援队伍。他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分钱都不乱花。没有染军装的染料，就带着人上山采槐角熬汁水；兵工厂缺原料，就挨家收废铜烂铁，拿去造武器。他自己一直吃粗粮，衣服补丁摞补丁，公家的东西一点都不贪。
“乡亲们都说，周处长来了，心里就踏实；战士们都说，有周处长在，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子弹打。” 老支书放下烟袋，“他一个人，撑起了这么多人的供给。”
老支书停了下来。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枣树的声响，麻雀在屋檐跳来跳去。他又点上一支烟，抽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一九四四年初秋，美杏在莒南办军需物资。没想到鬼子伪军突然大规模扫荡，把他们包围了。当时他正带人转移物资，敌人枪声越来越近。他让同志们先撤，自己留下来掩护。子弹打光了，没能冲出去，不幸被俘。”
老支书声音低了，拿烟的手轻轻发抖。敌人知道他是八路的处长，管着大批粮草物资，就想从他嘴里问出部队驻地、仓库和兵工厂在哪。先是用好话哄，许诺给他大官、厚禄；哄不动，就动酷刑，吊起来打、烙铁烫、灌辣椒水，什么狠招都用上了。
“可美杏咬紧牙关，半个字都不说。” 老支书攥紧茶碗，指节都发白了。敌人吼他：“你是处长，不怕死？” 他吐掉嘴里的血沫，只说：“我啥都不知道，想从我这儿打听消息，做梦！”
山里人实在，认准的理不会改。周美杏认准的，就是共产党的道理，打鬼子保家乡的道理。这个道理，比命还重。再多折磨，他都不怕，早就把生死交给了这片他拼命守护的土地。
敌人拿他没有办法，最后下了毒手。那年秋天，四十二岁的共产党员周美杏，牺牲在莒南。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泄露一点机密，护住了战友。
讲完故事，老支书半天没有出声。院子安静得能听见心跳。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想去点烟，手却抖得点不着。我上前帮他点上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一九五〇年，中央人民政府追认美杏为革命烈士，他的名字和事迹，记进了《山东省著名革命烈士名录》。”
“他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没过一天安稳日子。图啥？就盼着咱们后辈，能过上他没能过上的好日子。”
离开山口村的时候，天慢慢黑下来。我回头望着山梁，好像还能看见他挑着担子，走在去往莒南的山路上；耳边，仿佛还听见碾子转动、柴门吱呀的声响。咱们今天安稳的山河，是先烈拿命换来的；太平日子，是英雄用热血换来的。
青山不语，岁月无声。山口村的老碾盘静静的还立在那里，它见过苦难，也记得英雄。周美杏的故事，就像山间的风，年年吹过这片土地，提醒我们：如今安稳的烟火，从来都来之不易。周美杏，像山里石头一样朴实，像山涧泉水一样透亮。我坚信：只要不被人们遗忘，这些先烈的生命就永远不会消逝。
英雄远去，精神将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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