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的天堂
作者:季志林
1992年初,时年72岁的父亲从老家来到部队。
在田野里辛勤耕作了大半辈子的庄稼汉总是闲不住,饭后茶余,他便要找一点事情做,他说老坐在家里有些烦闷,不干点事会觉得心慌。
一天傍晚,他看到营区行道树需要浇水,就俯身去拧水阀,殊料这一弯腰却再也没起来。
此时我正和总工程师路长会站在不远处聊天,当父亲弯下身那一刻,我就预感到情况不妙,立即跑了过去,果然,父亲已经倒在地上,一手还撑着阀门。
我和路总二人慢慢地把他扶起来,父亲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幸好家属楼前停着一辆吉普车,司机见状急忙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病人送到513医院。
说来也巧,那天晚饭后医院正组织篮球赛,除值班医生外,所有医护人都在球场观看比赛,听说有了危重病人,院领导和科主任都赶到急诊室。经查,父亲属于脑溢血。
这是我最担心的结果,因为我知道父亲患高血压多年,已导致动脉血管粥样硬化,如有不慎,容易发生脑梗或脑溢血。平日写家信我会反复叮咛他白天少喝酒,晚上早入睡,保持情绪稳定,外出注意安全。偏不偏来部队反而出了问题,看情形恐怕是凶多吉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兄弟姐妹们交待?又有何面目向高堂老母解释?
主治军医是心内科张主任,河南人,1971年入伍,具有丰富的临床经验。那个时候医院还没有CT,只能通过穿刺抽取脊液进行检验。确诊后他迅速安排药物注射止血、戴冰袋减颅压等抢救措施,并要求值班护士密切关注颅压状况,如有升高现象就必须安排手术治疗。
父亲昏迷了整整两天,我守在病床边两天两夜未合眼。
第三天早晨,父亲终于醒过来,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但说不出话来,我知道,这是神经系统受压迫所致。但从父亲的眼神里,我能看到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他是那么的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此时我暗自下决心,不管遇到多大困难,一定要配合医院全力抢救,把父亲从死神那边拉回来!
稍后张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查房,仔细检查以后,确认颅压已有明显下降,说明止血效果良好,随即他又向护士仔细交待了护理注意事项。
但是,我那一颗悬着的心仍然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毕竟是吉凶难料啊!
细心的张主任看出了我心中的疑虑,他对我讲:“幸亏从发现到送医院一刻也没有耽搁,抢救措施也非常及时,初步判断出血点可能只有一处,目前止血效果很好,颅内淤血量不会太大,没有必要再做开颅手术,你放心,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治,但何时康复还有待观察。”
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我和张主任比较熟悉,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也看到了他和所有医护人员对病人高度负责的敬业精神,于是我对他说:“张主任,咱们部队就这一所医院,以病人的情况,现在转院到内地也不现实。我相信您的技术水平,您放心大胆治疗,争取实现最好效果,即便出现其他情况我也有思想准备。”
感谢513医院的不懈努力,在张主任和医护人员的精心医治下,两星期后,父亲奇迹般的坐起来了。
能坐起来便能站起来,这是我出于本能的一种判断。
三个星期后,张主任对我说:“老爷子的情况越来越好,下一步就是坚持用药逐步恢复健康,我的意见是接回去住在铁路管理处卫生队,他们的理疗业务能力很不错,每天做一做推拿按摩,刺激神经和肌肉,也可以练习走路,对身体康复有好处。我知道你工作很忙,住在卫生队免得你来回往医院跑。”
我很感动,张主任真是一心为病人着想的好军医。
父亲很刚强,住院期间两次穿刺,他强忍疼痛未吭一声。回到卫生队后,军医郭大平每天给父亲推拿按摩,他和我同年入伍,理疗技艺来自家传,当时已是部队有名的理疗医师,在他的精心治疗下,父亲很快得到康复。平日里父亲会和那些护理他的小战士们谈天说地论家乡拉家常,曾经异常紧张的心情也慢慢地松弛了许多,那张饱经风霜且表情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在卫生员的搀扶下,他站起来练习走路直到能独立行走,每天部队出早操时,都会看到他早早在卫生队门前散步的身影,同志们都忍不住赞叹:这老爷子,真硬朗!随着时间推移,他越走越稳,越走越快!
痊愈后的父亲回到家乡逢人便讲:“部队的大医院就是好,那些医生护士能耐真大,服务态度好的很,简直就跟亲人一样,多亏他们救了我一条命,这一回阎王爷没收我,今后可是要活长头哩!”
人常说久病成医,在医院和卫生队先后住了将近两个月,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居然养成了定时服药自我治疗的好习惯,每天按时吃降压和软化血管的药片,每周到镇上的诊所量血压。经过一次生死挣扎的人,更懂得生命的重要,更珍惜自己的健康。父亲经常说:“如今的社会这么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这一次大难不死,知足了!”
我知道,父亲经过一场大病,不但体会到儿女的一片孝心,而且感受到那么多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关爱,输液、量血压、喂药、喝水,用酒精擦洗全身,这些周到细致的服务对于一个普通农民来讲,绝对是一种精神慰藉甚至是一种荣光,父亲所说的“知足了”,其全部内涵大概就在这里。
此后的十余年间,父亲的晚年生活便多了几分惬意。老母亲虽然年迈尚能下厨,而且有一手好厨艺,父亲想吃啥就做啥。大哥和三弟都住在跟前,有事随叫随到。两个妹妹虽已出嫁,但经常回来探望换洗衣被。父亲闲暇之余或和街坊邻居们聊聊天,或和牌友搓几把麻将,或者到街上去吃碗羊肉泡,村里人过事凑凑热闹,自乐班来了搬个凳子去听戏,一日三餐温酒独斟,看见门口有谁过来都会招呼进来喝两盅,这一切对于一个农村老人来讲,也算是其乐融融了。
2006年农历闰七月,父亲突然不住的f咳嗽吐痰,经诊断为急性肺炎。家里来电话后我急速赶回去,想把父亲接到咸阳治疗。明智的父亲可能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对我说:“咸阳就不去了,这一次和那年在部队不一样,可能没向咧,你也嫑费心了。伯(礼泉人将排行老大的父亲叫伯)这一辈子,没白活,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如今看到你们弟兄姊妹日子过的都不错,在我和你妈跟前也孝顺,这就行咧,伯高兴着呢!伯今年已经八十六岁了,人老几辈子我的寿最长,人活多长是个够吗?咱要知足,这一回,可能要走了,该走就走,不走就成了你们的拖累。”
父亲一生性情耿直开朗,当年他面对病魔与命运顽强抗争,最终赢得了十四年好光景,看到了祖国的繁荣和家乡巨变。然而到了这个岁数,同样面对病魔,他却很坦然,很淡定,如同一名长跑运动员望见了终点。
他感到自己累了,需要休息。
我没有说更多的话,转身给父亲斟了一杯酒,他摇摇头说:“喝不成咧。”
父亲虽然那样说,但我还是不甘心,我想如果送到医院治疗也许还会有奇迹出现。邻村有个老中医号脉奇准远近有名,我大哥请他来给父亲把脉,过后他不动声色对我们说:“情况不太好,准备后事吧,可能就是这几天。”
我彻底失望了!
几天后,乡邻们帮忙给父亲修好了墓地,那天下午,参与修墓的刘建国对父亲说:“大伯,给你把墓修好了,你这一下可以放心了。”听到这个消息,父亲似乎再无后顾之忧,这天夜里,他悄无声息离开了这个世界。
没有遗言,没有遗憾,没有痛苦,也没有眷恋,父亲走的是那么从容,那么干脆,那么安然,也许他已经知道,他去的地方才是属于自己的天堂!
他确实太累了,愿他在天堂之上安安稳稳地休息吧!
2026年10月28日于咸阳渭滨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