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奇人赵老邪
严 民
赵老邪是俺给文联同事赵和琪起的外号,他不反对且欣然接受。赵老邪可是个有故事的人,故事要从2016年夏天说起。
蒙山高,沂水长,
织女洞前访道长。
那年夏天,从济南市文联老干部微信群里,联系上失去音讯多年的同事“老道长琪老爷”——赵和琪。得知他隐居于沂蒙山织女洞附近山村,于是在收获桃子的季节,我与文友张风莲进山探访,受到他和嫂子的热情接待。
雾气蒙蒙的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夜来的露水把大地滋润得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我跟着赵老师来到离当地织女洞不远的水库旁,看他支起渔杆钓鱼。此时他的装束完全与当地老农一般,身着蓝布长裤、灰丅衫,也不见了当年脑后那桀骜不驯的“文艺范”小辫。
他静静地垂钓,不时点燃一支香烟吸着,驱走身边的蚊虫。路过的村民都与他打招呼,有人还会弯腰翻看他小桶里的“战利品”,讨几条鱼儿拿走。也许他已经对这种山野生活习以为常?也许这是他晚年生活的一种享受?然而,我从他有时久久凝望天空的深邃眼神中,感到了他的孤独。在这个清晨,除我之外,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那条他喜爱的护家狗……那个当年文采飞扬、搏击商潮的人哪儿去了?

初识赵和琪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当时我在《济南文艺》杂志社当编辑,一日为修改他的作品,去了位于解放桥北的无线电元件厂。
那时他既不奇也不邪,身材颀长精瘦,足有1米9几的个头,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的挺竿,时不时地爱说个“俺”字,透出淡淡的乡音。只记得进他的车间,我也穿上了白大褂,因为怕带进灰尘,弄脏元件……不久,这人却出现在文联,进了文艺创作研究室,成了我的同事。
很快,他便开始显露出山野之风。
比如对人的称呼,他习惯以庄户人家的兄弟姐妹相称,且不论职位高低,什么鹤翔兄、真骅姐、国章弟……就连市委宣传部长,他张口闭口都是“大哥”,且从来不分场合,只喊得文联领导们无奈地摇头。后来才知道,那部长曾与他大姐共过事,并不为过。
左起:赵和琪、严民、赵鹤翔、孙国章、刘真骅(摄于2018年12月)
再如他的作品,尤其是有关他家乡的泰山系列《泰山挑夫》《泰山情话》《泰山恩仇录》《泰山侠女》等长篇小说,则完全来自山野的口语化,有些语言甚至是粗俗的。不过这些带有浓浓乡间传奇色彩的作品,你只要深深地读下去,就会感受的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在粗犷的外表下,隐藏着细腻的情感。他眷恋山野生活,常以大山的儿子引以为傲,反而比有些刻意隐瞒农村出身,着意标榜自己是城市人的虚荣者更为真诚可爱。
他曾与好友戴永夏共同编著剧本《血泉》,该剧以台儿庄战役为背景,由珠江电影制片厂制作, 1989年在中国大陆首播,2020年在网络平台上线。不过这时,他还是文联的普通作家之一,他的奇人之怪,则源于上世纪90年代的商业大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下海经商,阔了起来,成了文联第一个手持大哥大,拥有私家车的人。好奇怪呀!是他骨子里的天生不安分?还是与生俱来的赚钱本领?……
他在文联创办了影视创作部,出资为作协的作者出书,就连去鲁迅文学院开他的作品研讨会,短短的路程,他都要带上几十人的队伍乘飞机而去。
北京之行,除去领导和他的随从之外,我是唯一以作者身份的参与者——因为我来编辑部之前,曾在造纸厂做过八年工人,与他同是工人出身的作者,常有共同话题。又因他曾听过我父亲的文学讲座,所以称我师妹。那可是俺这辈子头一回坐飞机呢!
他曾经拥有辉煌,先后创建了米立乃餐厅、乡村俱乐部、金龙大厦……为文联创下了不少业绩,仅金龙大厦的投资就有50万元。九十年代初的50万相当于当下的500万啊!总之,我觉得他那几年有些膨胀,也许这话他不爱听,但我还得实话实说,比如有位领导买家具找他“借钱”,当然那人也没打算还钱,他却大笔一挥就给了5万元。真看不惯他那财大气粗的狂劲儿,也就是那段时间,我对他有些疏远,他肯定没有察觉,当时有多少笔大生意、有多少件大事等着他去做呢!
又过了一两年,米立乃餐厅、乡村俱乐部无疾而终,金龙大厦的退资不知去了何处,也看不到赵老师来文联了。有人说,他把生意做到了国外,去了土耳其;又有人说他去了欧洲,赚老毛子的大钱啦;真是个奇人怪人,好好的咋不打声招呼就没了踪影?
他再次出现在文联是来办退休手续,人没到声先到,就像庄稼汉在山野里“喊坡”似的,站在走廊里直呼某些领导名字。也许是被他叫喊的人心虚吧,始终没露面。我从办公室里出来看热闹,只见他像歌唱家刘欢似的,脑后扎起了文艺小辫,在北京当上了什么艺术总监,好时髦呀!直看得俺这土老帽目瞪口呆。
再以后他就给大家玩失踪,这一玩就是十年,直到我们进山探访……这中间的隐情,戴永夏老师在《李敖治好他的病》中已详尽叙说,也就不再赘述。唉!往事如烟,不提也罢!相逢即缘,相逢即喜。
短短的四天沂蒙之行,受到了赵老师夫妇及他们之前的保姆桂花一家热情接待。那几天,赵老师忙着炖鸡炸鱼煮玉米擀面条包饺子,我则与毓珍嫂子促膝长谈。
好贤惠的嫂子,是她顶住了黑云压顶,操持起了这个家;又是她在赵老师精神崩溃时,毅然抛弃城市的安逸,带他来到了山村疗养;那几日,天天都有村民来为我和凤莲送桃子、送玉米、送地瓜、送野菜……
这全是沾了嫂子的光——是她自筹音响、服装、道具,教村民跳起了广场舞,把文化娱乐带进了大山,多次斩获当地舞蹈大赛奖。质朴的山民则把对她的敬意和感激之情,全都倾报到了我和凤莲这山外来客身上。
别人家是先有哥后有嫂,俺却是先有好嫂,才认了哥,改称赵老师为兄,有了大山的娘家人。哈哈,有了山野的娘家人真好!春日的椿芽,秋日的瓜果,酽酽的老干烘,薄薄的酸煎饼……当然,还有浓浓的亲情。
从此,每天都能看到赵老兄的微信,或高谈阔论,或诗兴大发,也有一些奇言怪语。如果你对他的怪论加以反驳,他便歪理正说,非争个高低不可;如果你随着他来,便似“顺毛驴”一般,高高兴兴服服帖帖;喜怒哀乐溢于言表,邪乎吧?

左起:严民、孙国章、赵和琪、张凤莲
以我的个性当然不会去拍马溜须“顺捋驴毛”,便常常戗着来,与他争论不休。他的新作《活在神话里》出版之前,拿到封面和清样,让我和孙国章兄提意见。俺俩对封面色彩与他发生争执。孙兄有涵养,见他固执已见,便不再与之计教。我继续与他争吵,看他梗着长脖子醉死不认酒钱,不由得冲口而出:“你听不进好话,就是个邪驴!”嫂子在一旁笑着点头,他气得嗷嗷叫……好在他不记仇,从此还以“邪哥”“驴哥”发微信,真邪乎!
在《泰山为证》出版之际,我应作者赵和琪之邀写序。如果按正统观念,我的这篇序文绝对是对作者的大不敬,但是对于山野奇人怪人赵老邪来说,便是以毒攻毒,以邪文赠邪人了!
写于2018年春日
发于纪念和琪兄诞辰85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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