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里的芦苇》(散文)
文/沈巩利
十里清河川,一到深秋,便成了芦苇的天下。
河两岸,芦苇密密匝匝地站着,从水边一直铺到坡上,像谁把一匹赭黄色的绸缎顺着河道抖开,风一吹,绸缎就活了,起了波浪,一层推着一层,哗啦啦地响,一直响到天边去。那声音不吵,倒像大地在低声说话,说得从容,说得耐心,说得人心里也跟着慢下来。
芦苇是懂得挑地方的。它不争沃土,不抢良田,专拣这河滩水湄,根扎在泥里,身子探进水里,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波中。春天还是一寸嫩芽,怯生生地顶着露珠;夏天便窜得比人高,绿得发亮;到了深秋,叶子由绿转黄,由黄转赭,最后成了这满川的金褐,穗子也白了,蓬松松的,像老人头上的一层薄霜,又像姑娘鬓边别着的一支绒花。它不声不响地长,一年长一节,一节记一年,节节分明,从不含糊。
芦苇最爱摇摆。无风的时候,它微微地晃,晃得极轻,极柔,像在打盹,又像在哼一支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歌。起风了,它就大摇大摆起来,整片整片地俯下去,又整片整片地立起来,前俯后仰,左摇右摆,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诗人,在河岸上吟哦、踱步、击节而歌。风急时它弯下腰去,几乎贴着水面,可风一过,它又直起身来,抖落一身水珠,依旧潇潇洒洒地站着。它不跟风较劲,可风也拿它没办法——弯得下腰的,才立得长久。
芦苇的身姿,是细的,是瘦的,是一竿到底的直。可这细瘦里藏着韧劲,这直里透着谦逊。它不像树那样挺着腰杆充硬汉,也不像花那样搔首弄姿讨人欢。它就是那么站着,清清爽爽,利利落落,穗子低垂着,像在沉思,又像在致意。人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那是没看懂它——它根扎得深着呢,一节一节往泥里探,探得比谁都实在。它外柔内刚,随遇而安,风来不惊,雨来不惧,枯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来年春天又是一川新绿。这性子,像极了这川里祖祖辈辈过日子的人。
芦苇是向上的。从泥里钻出来,就一门心思往上长,一节顶着一节,一节撑着一节,谁也不落下谁。它不横生枝节,不旁逸斜出,所有的力气都使在"向上"两个字上。长到高处,穗子便朝着天,白茫茫一片,像要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接住似的。它向上,却不孤高;它出头,却不招摇。一竿芦苇是单薄的,可千竿万竿站在一起,就站成了一堵墙,一片海,一道风景,站成了清河川的魂。
有了芦苇,清河川就添了美,添了诗意。清晨,露珠挂在叶尖上,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太阳一照,满川都是碎银子。黄昏,夕阳把芦苇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像谁在水底写草书。蓝蓝的天倒映在清清的河水里,芦苇就从这天水之间探出头来,穗子擦着云,根须探着底,上上下下都是它的身影。
各种花也来凑趣。野菊在坡上黄着,蓼花在水边红着,芦苇就在它们中间站着,不抢风头,只做背景,可少了它,这背景就空了,就薄了,就没味儿了。各种鸟也来安家。麻雀在穗子里钻来钻去,叽叽喳喳地开会;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个穿白衫的教书先生;偶尔一只翠鸟"嗖"地掠过,蓝光一闪,落在苇竿上,压得那竿子弯了弯腰,又弹回来,颤巍巍地晃。鸟鸣、水声、苇叶的沙沙声,凑在一处,就是清河川的秋日私语。
我说这芦苇,像极了美丽的姑娘。她站在水边,身姿窈窕,头发松松地挽着,别一支白绒花,风一吹,发丝飘起来,遮了半边脸,她就抬手那么一掠——这一掠,多少故事就开了头。她不施粉,不描眉,素面朝天,可天光水色都给她做了脂粉。她不言不语,可那低头的温柔,那迎风的从容,那枯了也不改的干净,比什么话都动人。清河川的小伙子们打河边过,总要放慢脚步,多看两眼;姑娘们打河边过,总要对着水照一照,理一理鬓角。芦苇不说话,可它什么都懂。
芦苇是情,也是景。是景,因为它实实在在长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风一吹就响,手一碰就摇。是情,因为它长着长着,就长进了人的心里——出门在外的人想家,想的就是这河边的芦苇;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望着的就是这满川的苇花;孩子们在苇丛里捉迷藏,藏的是童年,找的是欢喜。
我说芦苇是太阳的公主。太阳给了它光,它就还太阳一川金;太阳给了它暖,它就还太阳一身柔。它朝着太阳长,朝着太阳白,朝着太阳把自己燃成一川的秋色。太阳落山了,它还站在原地,替太阳守着这片河川,守着这片光,直到月亮升起来,它就把白天的光收进穗子里,悄悄地藏着,等第二天太阳回来,再还给他。这样的公主,不骄,不娇,不争宠,不怨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站成太阳在人间的模样。
芦苇是清河川的故事。这川里发生过的多少事,芦苇都看在眼里,记在节里。谁家的小车从桥上过,谁家的姑娘在河边走过,谁家的小伙在河里打过水仗,谁家的娃娃在苇垛上打过滚——芦苇都知道,可芦苇不说。它只是一年一年地长,一节一节地记,把故事藏进根里,藏进秆里,藏进那白茫茫的穗子里。等到深秋,风一吹,穗子就散了,故事就跟着风,飘到十里八乡去,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所以清河川的人说,听芦苇说话,就是听老辈人讲故事。
一年又一年,一月又一月,一日又一日,芦苇就这么长着。春天绿,夏天盛,秋天黄,冬天枯,枯了也不倒,倒了也不烂,来年又绿。它不急,不慌,不紧,不慢,按着节气走,跟着太阳转。人老了,它不老;人走了,它还在。年年月月日日,它就这么长着,长着长着,就长到了人们的心上边——出门的人梦里是它,在家的人眼前是它,老人念叨的是它,孩子画的是它。它不占地方,可哪儿都有它;它不说话,可谁都想它。
芦苇活了一川,也活明白了一川。它教给人的,是几样朴素的道理——
柔能克刚。 芦苇弯得下腰,所以风折不断它;人若肯低头,世上的坎儿就矮了三分。
根深才能身直。 它一节一节往泥里探,探得实在,才立得稳当。做人做事,底子扎不牢,面上再风光也是虚的。
向上而不孤高。 它一门心思往高处长,可千竿万竿站在一起,谁也不挤谁,谁也不压谁。出人头地不难,难的是出了头还肯和大家站成一片。
枯了也不倒。 芦苇最动人的不是它绿的时候,是它枯了还站着的时候。人这一辈子,顺境里精神不难,难的是到了深秋,还能把腰杆挺直,把最后一点光还给太阳。
平凡即是风景。 芦苇不是什么名贵花木,可少了它,清河川就空了。世上多数人都是芦苇,不显山不露水,可正是这千千万万的芦苇,站成了人间的秋色,站成了日子的底气。
深秋里的芦苇,站在清河川两岸,站在蓝天下,站在清水边,站在花与鸟之间,站在年年月月日日里,站在人们的心上边。它不说话,可你只要站下来听一听——风一吹,它就是最美的。
【作者简介】:
笔名雁滨,原名沈巩利陕西省蓝田县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