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村访画
——邂逅枫泾农民女画家曹秀文
缪锦国
深秋午后，天朗气清，金风送爽。澄澈的阳光漫过江南天际，温柔洒落上海金山枫泾古镇的阡陌街巷、流水人家。受上海中洪大院杯征文采风群邀约，我与妻子跟随江沪杭三地二十余位文友，一同走进藏在古镇北侧的中国农民画村，赴一场乡土丹青之约，邂逅一场烟火与艺术交织的秋日盛宴。
这座获评“中国十大魅力乡村”“最美乡村公共文化空间”的村落，本是枫泾镇中洪村，也是金山农民画的发源之地，距离千年古镇不过数里之遥。没有喧嚣的商业化氛围，这里将江南水乡的灵秀与乡土烟火完美相融。白墙黛瓦的老民居依水而建，小桥卧波、流水潺潺，屋前菜园青翠、塘中水波粼粼，寻常乡村景致错落成诗。最动人的是，满眼风光间处处浸染着笔墨气息，家家户户皆有丹青意，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质朴绚烂的农民画浑然一体，自成意境。
漫步村中，中国农民画博览苑、丹青人家、倒置屋等景点次第铺展。不同于网红打卡地的浮华喧闹，这里的美沉静而厚重，是适合慢走、细品、静心感悟的地方。展厅里，一幅幅农民画挂满四壁，色彩浓烈明快、构图大胆夸张，没有繁复晦涩的技法，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江南春耕秋收、渔舟唱晚、孩童嬉闹、市井喜乐，一幕幕鲜活的乡村日常跃然纸上，质朴纯粹、鲜活生动，将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农家生活的烟火百态尽数定格。往来的游人轻声驻足，有人细细品读画作意境，有人静静观赏画师现场挥毫，还有人带着孩子沉浸式研学，触摸民间艺术的纯粹温度。
一路寻香觅艺，我们一行人走进了曹秀文老师的画室。不大的画室朴素雅致，四壁琳琅的画作层层叠叠，桌上颜料错落、画笔静置，淡淡的颜料清香萦绕鼻尖，朴素的空间里，盛着数十年的艺术坚守。今年七十一岁的曹秀文，眉眼温和，面对一众文友从容平和，缓缓说起自己一路走来的故事，听着听着，我心里禁不住唏嘘。
1956年，曹秀文生于中洪村一个普通农家。父亲是手艺精湛的木匠，雕花窗棂、橱床家具，纹样精巧；母亲擅长刺绣，鞋帽枕头上的花鸟，一针一线都灵动鲜活。她自小就在木雕与刺绣的纹样里浸润，早早埋下一颗爱美的种子。可在当年重男轻女的旧观念下，家里孩子多，襁褓中的她险些遭遇不测，几番波折才得以活下来。命运的苛待，没有掐灭她心底对美的向往。
童年的乡野，便是她天然的画室。别的孩子结伴割草嬉闹，她常常望着流云飞鸟、游鱼草木发呆，眼里万物皆有诗意。没有纸笔，泥地、晒场、灶台边都是她的画纸，捡一块碎瓦片，蹲在地上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父母的木雕纹样、蓝印花布的配色、母亲绣品上的花草，悄悄沉淀在她心底，成了日后创作的养分。好在大姐和哥哥心疼她，反复央求父母，十四岁那年，她才走进校门。因为年纪偏大，直接插班读五年级，她格外珍惜读书机会，勤学苦读，还当上美术课代表，潜藏的绘画天赋慢慢显露。
1974年，韩和平、吴彤章等画家来到中洪村（时为胜利大队）深入生活，辅导农民画画。这一束光，照亮了曹秀文的前路。第二年，她正式拜师学习金山农民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她琢磨出独有的“移植法”：把纸张当作刺绣的布，颜料当作彩线，把木雕、剪纸、刺绣里的民间元素融进画里。不刻意追求学院派的写实，顺着农民的眼光去看世界，大胆配色、自由构图，慢慢形成了朴素鲜活、明艳灵动的个人风格。
五十多年执一支画笔，她扎根乡土，画身边的人、眼前的生活。《上夜校》《新年喜事多》《放风筝》，记录着时代里乡村的点滴变化；《渔家乐》水乡悠然，亮相2010上海世博会主题馆，让八方游客看见江南水乡的安宁美好。最让她难以释怀的，是《采药姑娘》。那时她当过村里的卫生员，曾经背着药箱奔走田埂，受人表彰。参加首期农民画培训班，她以自己为原型，前后打磨半年，画出那个梳着长辫、胸戴红花、身挎药篓的姑娘。这幅画一举获奖，被中国美术馆收藏，入选《世界农民画册》，成了金山农民画的一张名片。
如今，她是上海市非遗金山农民画代表性传承人、上海工匠、全国三八红旗手。两百多幅作品走出村落，远赴多国展出，把江南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民间艺术带到世界面前。
画室里的交流氛围热烈。管国颂老师牵头提问，大家围在一起畅所欲言，我也不时插话，和曹秀文聊创作心得、聊传承难处。说起画画，她眼里有光；说起作品推介，她也坦然，希望用心血画出来的画能遇见知音。
满屋画作，缤纷动人。我和妻子慢慢浏览，目光久久停留在一幅《春意盎然》上。画面清润舒展，满是江南春天蓬勃的气息。一旁的管老眼光独到，兴致勃勃为我们点评：这幅画有四妙，一是纯净，不带尘嚣；二是久练自成一格，堪称力作；三是蓝绿着色沉稳，层次丰富；四是留白得当，气韵饱满，春意藏在虚实之间。
“值得收藏。”
一番话说到我心坎里。我们没有还价，当即扫码买下。曹秀文笑得真切，细心地把画妥帖包好，一直送到画室门外。没有客套的寒暄，那一份质朴，和她笔下的乡土一样动人。
日影缓缓西斜，采风之行接近尾声。走出画室，重新走在画村的小道上，秋风拂过，远处白墙之上，一幅幅农民画在阳光下鲜亮夺目。金山农民画从来不是凭空的浪漫，它出自田埂、灶头、水乡人家，是农人把日子里的欢喜、期盼，一笔一笔涂在纸上。而曹秀文，就是从这片泥土里长出来的画家。她熬过命运的寒凉，守住心中热爱，以画为舟，摆渡岁月，也把乡土文脉一点点传递下去。
这一趟枫泾之行，看过水乡秋色，赏过民间丹青，更读懂了一份扎根大地的坚守。笔墨有温度，乡土有深情。那些从田野里开出的色彩，会一直鲜活，在时光里静静流淌。
（完稿于2026年10月29日晨）
缪锦国简介
作者简介：缪锦国, 笔名金帛，资深媒体人，从事新闻采编30多年。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逐梦》《做中国最好》《升华在那一瞬间》等多部报告文学集。2005年8月获江苏省新闻副高职称。2025年9月散文“哀牢山的秋日叙事”获“哀牢山·秋香晚芒杯”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2024年11月在《人民文学》残疾人文学专刊发表报告文学《“撑”起一片天》，同年在河南《奔流》发表报告文学《寻找苏中“红嫂”》，2024年底获湖北首届《今古传奇》艺术奖二等奖报告文学集；《逐梦》获“石膏山杯”全国文学奖•提名奖。2023年另有七八百篇文章发表于省市级报刊及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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