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牧》里动物人格化描写之我思
李印功
10月13日,党益民将军在西安与著名文艺评论家仵埂教授、作家王银龙,还有我小聚。将军谦和真诚地与我们分享了关于《天牧》的创作经历和心里话。他动情地说,这部书是他退伍后向西藏高原致敬的最后一个军礼,是他生命中的另一种高原跋涉。他反复跟我们说,他只想突破他自己,哪怕突破一点点。书出版了,评价权就在读者手里,他就想听听读者的意见。
他讲得动情,我们听得动容。几天后,我收到了他从北京快递来的签名版《天牧》,带着这份深情与敬意,我开始了拜读。
可惜我没有把握和评判《天牧》宏大叙事的能力和水平,先钻进一个小的视觉里去了。当我读到第48页,看到描写的头狼姜克面对年轻独狼阿姜的崛起,心里嘀咕“有些后悔当初收留了它”,甚至察觉到阿姜“野心渐渐膨胀,竟然开始觊觎它头狼的位置”时,我深感新鲜有趣,但也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疑问:作家是钻到动物的脑袋里去了还是有什么检测手段?从何知道头狼姜克的“内心活动”?这究竟是闭门造车的胡乱猜测,还是党将军所说的那“突破一点点”的创新写法?毕竟,党将军在我心目中,是一个不甘平庸、追求创新的著名作家。因此,我更倾向于认为,这绝非信手拈来的胡编乱造,而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大胆探索。
带着这种孤陋寡闻的震撼,我继续往下读,发现这种描写绝非孤例。我留意到自己留在书页上的一道道划线和标记,这些动物心理活动的描写,不仅贯穿全书,而且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展现出了丰富的层次。
比如在写狼群内部斗争时(P48-49), 姜克之所以忌惮阿姜,是因为阿姜学会了“隐忍”,先站稳脚跟,再展露野心。这显然是情节发展所需,为了铺垫后续阿姜挑战头狼地位、导致狼群走向分裂的情节。在写野牦牛吉雅客时(P244-245),它从最初的桀骜不驯,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人类控制的牧场……不能霸占所有的母牦牛”。这段心理活动,是情节从野性冲突走向人与自然妥协的关键节点,绝非重复描写,而是交代了野牦牛在人类规则下的生存智慧。
最让我震撼的,是关于老金丝野牦牛仲康巴的描写(P356-359)。 当它老态龙钟、即将走向生命终点时,党益民写道:“它舍不得儿子身上遗传来的阿白的那种特殊的味道。再说,它已经很老了,还能上哪儿去呢?老死在儿子生活的这片牧场,也算死而无憾了。”这是全书动物心理描写的高潮。它是在情节推向最终决战前的情感蓄水。
读到这里,我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党益民把刻画动物的内心活动和描绘人的内心活动摆在同样重要的位置,生动形象,令人信服,都源于他对生活的观察和研究,说明他是“生活的有心人”。 他看似虚构,实为写实,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其实都来自生活积累。正因为有扎实的生活底子,他笔下的动物才没有沦为符号,而是有了和人一样复杂的灵魂。
结合后记里党益民的那句“对牦牛、雪豹、野狼等高原生灵进行另类描绘”,以及我们四人小聚时那句掷地有声的“向高原致敬的最后一个军礼”,我找到了答案。这些心理描写,不仅是情节的驱动力,更是作家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哲学思考:谁是大自然的主人?人和动物是不是只有一种互相杀戮的相处模式,还是有和睦相处的另一个模式?
在这个问题上,《天牧》给出了具文学和生态学价值的回答:
首先,大自然没有绝对的主人。 书中写道,野牦牛是高原上最古老的族群,但它们依然要面对狼群的围剿;雪豹是雪山之王,却在捕猎时也要小心翼翼。作家赋予动物人格,是为了打破“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在天地之间,人和狼、牛、豹一样,都在为了生存而奔波,都在面对生死、衰老、爱与背叛。人类不是大自然的征服者,只是万物链条中的一环。
其次,人与动物的相处模式,并非只有“杀戮”一种。 书中既有狼群屠戮牦牛的血腥(P246),有雪豹捕杀岩羊的残酷,但也有牧民余木从风雪中救起雪豹幼崽的温情,有军犬刀客与主人之间超越物种的生死羁绊。老牦牛仲康巴临死前面临狼群围攻时的平静,“战死比无声无息地老死更有尊严”,这种野性的尊严,让人类不得不反思:我们是否常常忽略了动物身上那份与生俱来的“神性”?
从动物内心世界和人类内心世界相映照中,我们是不是应当得到点深度思考:人和动物,既有敌对的一面,又有友好的一面;“敌对”和“友好”、“杀戮”和“保护”,相互依存,互相转化。 没有狼群的追逐,野牦牛可能会失去野性;没有人类的保护,高原生灵可能会走向灭绝。这种辩证的生命观,正是《天牧》最打动人心的地方。
在西藏这个动物乐园的地方,来讲这个故事、讲好这个故事,不仅展示了高原上残酷而壮美的生存图景,更给《天牧》这部大作注入了新的社会价值和文学意义。
它让我们看到,生态保护不仅仅是写在纸上的口号,更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相互磨合、相互成就的过程。
正如党益民自己所言,他“只想突破自己哪怕一点点”。但他完成的,绝不仅仅是一点点的突破。他以一种深具悲悯情怀与生态视野的“万物有灵”观,完成了一次极具跨越性的文学创新。他用动物的“野性”反照人类社会的“人性”,用动物的“灵魂”丈量高原的厚度。
回过头来看第48页的疑问,我彻底释然了。党益民确实“钻”进了动物的脑袋里,但他带进去的,是极致的严肃和巨大的悲悯。他向我们发出了最深沉的警示:在苍茫的高原之上,人类必须放下身段,学会倾听动物的心声,学会与它们和睦相处,因为只有万物共生,才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天牧”。
在著名的文学期刊《当代》杂志上隆重首发的《天牧》,是党益民献给高原的最后一个军礼,也是他交给读者的一份答卷。作为读者,我唯有带着深情与思考去细细品读,从中学到应当学到的东西,才是对这位谦和而锐意进取的著名作家最好的致敬!
李印功简介:
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华文月刊》杂志副社长、理事会理事长、常务副主编。《陕西农村报》原执行总编。《陕西文学》杂志原副主编。陕西电视台《百家碎戏》《都市碎戏》编剧,创作的九十八部剧本,有近八十部在陕西电视台播出后,在网络平台继续传播,播放量突破160万。陕西电视台大秦腔栏目观察员。陕西文坛网运筹。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陕西省散文学会延安写作培训基地副主任。出版长篇小说《胭脂岭》。长篇小说《野女镇》在喜马拉雅平台上架,播放量突破46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