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远去的“做工”岁月
石长海(甘肃)
在六七十年代的北方乡村,老百姓口中一直挂着一个朴素又沉重的词,叫作“做工”。
现在的人理解做工,是去工厂上班、按月领薪,有固定作息,有基本保障。可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整个国家都处在艰难奠基阶段的年月,农村人说的做工,和体面安稳从来没有半点关系。它只是人民公社体制下,每一个农村青壮年必须承担的集体义务,是一段被埋在乡土深处,很少被文字记录,却实实在在熬干了几代农民血汗与青春的艰苦岁月。

我童年所有关于父辈远行的记忆,都是从一句简单的问话开始。放学之后,村口土路尘土弥漫,孩子们追着跑着玩耍,碰见同伴,总会随口问一句,你爸弄啥去了。对方多半只是淡淡地回一句,做工去了。
那时候年纪太小,听不懂这两个字压在大人身上的分量。我们只模糊知道,村里几乎常年都有人被大队、公社轮流抽调出去,去往陌生的地方干活。近处就在邻乡的河滩、沟渠、山道,远一点的要走到几百里外的深山河谷,一去就是整月整年。他们去到的工地,无非是修水库、筑河堤、拓山道、垫路基、挖引水渠、平整梯田,全部都是靠人力一点点啃出来的基础工程。
在那个机械设备几乎为零的年代,国家想要改变千年靠天吃饭的农耕局面,想要疏通河道、蓄住雨水、护住良田、连通山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依靠千千万万普通农民的双手和肩膀一点点改造山一河。
那是新中国最清贫、最薄弱、最无助的奠基时期。整个国家工业底子薄,科学技术落后,没有大型工程机械,没有专项建设资金,没有专业施工队伍。但凡关乎农田命脉、乡村安危、地方通行的基建工程,全部要靠各地农村抽调劳力,靠社员义务出工来完成。也正是因为这样,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永远有人在路上,永远有人在工地,永远有人背井离乡,替整个国家默默负重。

每次接到出工通知,家里的氛围都会变得安静又沉缓。不像出门赶集、走亲戚那样轻松热闹,父辈要去做工的前一夜,整个窑洞院落都是无声的忙碌。母亲知道外头干活苦,出力大,消耗多,便把家里平日里舍不得吃的细粮全部翻找出来,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连夜烙干粮,又仔细把小麦、黄豆炒熟,磨成细碎的炒面装进水密的粗布袋子里。
家里能拿得出的东西并不多,能给远行男人带上的,只有这一袋一袋耐放顶饿的吃食。前路漫长,工地简陋,没有人能保证他们一日三餐都能吃上热饭,这些干粮就是他们在外日子里最踏实的依靠。年幼的我只看见灯下母亲不停忙碌的身影,看见一摞一摞厚实的面饼码在案板上,却看不懂她心里压着的牵挂和担忧,看不懂这一场寻常的出工,藏着一个普通农家长久的别离和煎熬。
天还没有亮透,晨雾还沉沉压在塬上的沟壑之间,父亲就背着厚重的被褥行囊,扛着铁锹镢头,跟着村里集结的队伍一步步走远。

去到工地,迎接他们的从来不是规整的场地和安稳的居所,而是无边无尽的劳累和难以想象的粗糙环境。
白天的工地,从来没有片刻清静。四面八方抽调来的农民民工密密麻麻聚在山谷河滩之上,成百上千的人同时在一片空地上劳作,人来人往,穿梭不停。脚下是常年翻动的新土,无数脚步碾过,车轮碾过,铁锹翻动,整日尘土扬扬荡荡飘在半空,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衣服褶皱里,一身灰土是所有做工的人最寻常的模样。
夏天出工最难熬。毒辣的太阳直直晒在空旷的河滩与山坳之间,工地四周没有一棵能够遮阴的树木,没有一处可以歇凉的角落。从清晨日出到傍晚日落,人就那样直直站在暴晒的土地上挖土、挑土、推车、搬石,皮肉被烈日反复烤炙,汗水一层一层浸透粗布衣裳,又被烈日晒干,反反复复,身上结出一层又一层白白的盐渍。

那时的工地,根本谈不上基本的生活配套。偌大的施工场地,找不到一处干净像样的厕所,临时扒开的土坑简单围挡,脏污杂乱,无处下脚。成千上百的民工挤在一片荒地上,人身隐私根本无从谈起,白天劳作,起居将就,所有体面、所有讲究,在繁重的工期和艰苦的生存面前,全部都要放下。
所有人每天从早到晚,重复着单一枯燥、耗费体力的重活。挖土全靠铁锹,运土全靠挑担、推车,抬石全靠并肩合力,平整地基全靠人力反复碾压。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劳作,把人的力气一点点掏空,把人的身体一点点磨损。常年处在这样脏乱疲惫的环境里,受伤、劳损、生病,都是常态。很多人在搬石塌方、推车滑倒、炸石碎石的过程里受了工伤,破皮流血、筋骨挫伤是轻的,有的人落下终身腰腿伤病,有的人留下永久残疾。
那个年代没有工伤补偿,没有医疗保险,没有专人看护救治。受了轻伤,就自己简单擦点药水硬扛过去;伤得重了,只能拖着病痛的身体返乡静养,所有苦楚全部自己承担,不会有人记录,不会有人过问。
若是工地离家近,家里人还能抽空走上几十里土路,带点衣物干粮去看一看;若是远在深山远河,一别就是遥遥数月,家人只能在家日日守望,无从知晓亲人在外的苦累与伤病。

白日里工地人声嘈杂,尘土不息,忙碌能暂时压住人心底的思念。可一旦天黑收工,喧嚣褪去,整片山谷瞬间静得凄凉。
夜里的工地,没有明亮灯火,只有淡淡月色稀稀落落洒在荒芜的河滩和简陋的工棚上。月色清冷,风过山谷呜呜作响,远离故土的民工躺在草铺上,望着天边微弱的月光,心里所有隐忍的疲惫和积攒的乡愁,都会一点点翻涌上来。
人在荒凉山野,身担无尽苦累,心里挂念的,始终是远在老家黄土塬上的父母、妻儿。不知道家里田地的庄稼长势如何,不知道老人身体是否安稳,不知道年幼的孩子是否听话,不知道家里琐碎的农活妻子一人能否承担周全。
千里山河阻隔,音讯稀少,归期未定。很多夜晚,无数在外做工的农民,就这样望着惨淡月色,默默想家,默默发呆,默默把万般牵挂压在心底,第二天天亮,依旧起身出力,依旧埋头苦干。
规模大、人数多的工程,公社和大队都会统一安排干部带队驻守。带工干部和普通民工同吃同住同熬苦,不搞特殊,不享优待,既要盯紧工程进度,也要照看乡里乡亲的安全,在荒芜艰苦的工地上撑起整支队伍的秩序和心气。只是无论干部如何统筹照看,时代条件的简陋和艰苦,终究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现实。
所有外出做工的农民,都是义务出工,没有工资,没有补贴,没有酬劳。他们放下自家的农活,搁置家里的生计,耗费自己的时间、力气、青春,纯粹为集体、为国家完成山河改造。每日辛苦劳作,回到生产队只记普通工分,年终分配和留守在家务农的社员没有两样。

他们牺牲了自家的收成,牺牲了陪伴家人的时光,牺牲了身体健康,却从来不会主动抱怨,不会推脱回避。只要大队广播响起通知,只要集体需要劳力,村里的青壮年永远听从安排,按时集结,背上行囊远赴他乡。
今天的我们回头翻看那段岁月,才真正看懂,六七十年代这场全民无偿出工、全民山河建设,是整个新中国最悲壮、最沉默、最无私的奠基历程。
那时国家太穷,底子太薄,没有财力大规模投入基建,没有机械替代人力,没有条件完善民生工程。如果没有这一代农民自带干粮、自备工具、无偿奉献、常年会战,就修不起遍布全国的水库渠系,铺不通纵横山野的乡村道路,筑不成守护田地百姓的河堤坝体,整不出后来稳产丰产的平整梯田。

我们今天所能看见的乡村安稳、农田稳固、水系通畅、道路通达,所有支撑起后来农业发展、民生安定、乡村振兴的底层基础,全部都是那一代农民在极度清贫、极端艰苦、毫无回报的岁月里,一锹一土、一石一担硬生生拼出来的。
他们是最普通的底层百姓,没有职位,没有光环,没有功名,史书不会单独记载他们每个人的姓名,时代宣传很少讲述他们常年在外的苦累。他们默默承受烈日尘土,默默忍受荒夜思乡,默默扛下工伤病痛,默默用一生的青春和身体,托举起一个国家最艰难的起步。
岁月一晃几十年,当年远赴各地做工的父辈,如今大多已是年迈老人,有的人早已悄然离世。那段尘土飞扬、月色凄凉、背井离乡、无偿奉献的做工岁月,慢慢被时代淡化,被年轻一代遗忘,只剩少数乡土老人还能零星说起。
但山河记得,土地记得,一代代安稳的岁月记得。
那些昏夜里母亲烙下的干粮,那些清晨远去的疲惫背影,那些白日尘土弥漫的工地,那些荒谷清冷的月色乡愁,那些无人知晓的工伤病痛,那些一生无声的付出与牺牲,共同拼成了一代人悲壮苍凉、却无比伟大的家国担当。
那段远去的做工岁月,不该随风消散。那一代默默负重的农民,值得被所有后人真诚铭记,永远敬重。

作者简介:石长海,甘肃庆阳合水人,生于1963年。中共党员,复退军人。写作理念:愿凭三寸拙劣笔,尽写人间烟火气,轻微痛痒不作声,呻吟已是重顽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