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秋》第六章 作者 王彦文
九月下旬，师范校园里梧桐的叶子刚染上浅浅的金黄，一年一度秋季运动会如期拉开帷幕。整座校园一扫平日里教室里安静读书的氛围，到处都是喧嚣热闹的气息。
主干道两旁插满彩色小旗子，红的、黄的、蓝的三角旗连成一串，顺着道路一直延伸到操场入口。各班精心绘制的宣传板报依次排开在跑道外围，粉笔勾勒出运动员奔跑的剪影，配上昂扬的标语；巨大的红色横幅横跨看台上方，在微凉的秋风里猎猎飘动。广播喇叭架在看台最高处，循环播放着激昂奋进的乐曲，时不时穿插各班送来的加油稿件，清脆的播报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呐喊、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回荡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申清秋、余华欣、石玉兰三个女孩早早结伴来到操场。入学已经整整一个月，她们早已慢慢适应师范校园紧张又鲜活的节奏。每天清晨相约从宿舍楼出发，穿过落满梧桐碎叶的林荫道去教学楼上课，午后没课的时候，便一起扎进微格教室练习试讲，轮流站上讲台，互相纠错打磨教学语言，傍晚吃过晚饭，就坐在校园湖畔的木质长椅上温习功课。闲暇闲谈，总免不了提起当年马家坡的柿园，提起那块青石板，提起她们在满树红柿之下许下的约定——沉下心好好读书，练扎实教师基本功，将来站上讲台，做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
运动会全天停课，不用赶课、不用去微格教室，是开学之后难得放松的日子。三人提前从宿舍搬来三个简易小马扎，拎上帆布书包，里面装着矿泉水，还有随身带的教育学、心理学笔记，找了本班划定的看台区域坐下，准备为班里参赛的同学呐喊助威。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整个校园都活起来了。”石玉兰把书包放在脚边，伸手抚平手中几张写满字迹的稿纸，那是她前一晚熬夜写好的加油稿，“等会儿只要咱们班同学上场比赛，我就把稿子送到广播台去。希望能给参赛的同学添点底气。”
余华欣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跑道上正在热身的学生，不少同学压腿、慢跑、活动肩关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采。“我刚才仔细翻看了赛程表，上午有男子百米预赛、女子跳远，下午还有集体接力赛。咱们班报名参赛的人不算多，能上场的都是鼓起勇气了，咱们一定要多帮着喊加油。”
申清秋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指尖轻轻捏着书页边缘，目光慢慢掠过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踏入师范的这一个月，班里、同院系的同学她大多已经认识，能叫出名字，熟悉彼此的性格。但师范大学院系众多，还有不少其他班级、其他专业的学生，平日里只是在教学楼、图书馆擦肩而过，看着面熟，却不知道对方姓名。操场上人山人海，各个专业的学生穿着各色运动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拉伸、慢跑，为即将开始的比赛做准备。
开幕式简短而庄重。全体师生列队站在跑道内侧，国旗在乐曲声中缓缓升起，院长简短致辞，鼓励同学们奋勇拼搏，赛出风采，随后运动员代表宣誓，短短二十多分钟，开幕式便宣告结束。随着一声哨响，各个项目依次开赛。跳远沙坑旁不时响起一阵阵惊呼，有人跳出亮眼成绩，人群便爆发出热烈掌声；短跑赛道上，发令枪声接连响起，运动员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起点，看台之上此起彼伏的喝彩声不断。
三人一边观看比赛，一边低声闲谈。趁着项目轮换、赛场短暂休整的间隙，她们还会低头翻看随身带来的教育学笔记，抓紧零碎的天光，小声背诵几句知识点。清秋习惯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这个习惯，是当年在马家坡柿园摘柿子、于青石板上苦读时一点点养成的。哪怕此刻周围人声鼎沸，她依旧能静下心看上几页书。
就在男子百米预赛即将开始的时候，跑道入口处忽然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细碎的议论声慢慢传开，一下子吸引了不少看台学生的目光。
一个男生缓步走入赛道，瞬间抓住了很多人的视线。
他身形挺拔，个子很高，肩背舒展，宽肩窄腰，一身藏蓝色的运动套装，布料简洁利落，衬得身姿挺拔。五官轮廓明朗立体，眉目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长相俊朗。额前几缕碎发被秋风微微吹起，没有刻意打理发型，也没有花哨的装饰，却自带一种从容舒展的气质。
别的选手大多紧张，不停蹦跳、高抬腿，反复活动筋骨，生怕起跑慢上半分。可他不一样，只是站在起跑线一侧，简单缓慢地活动着手腕脚踝，转动脖颈放松肩颈，神情松弛淡然，目光平静地望向百米赛道的终点，看不出半分焦灼。
“那个男生是谁？看着好出众。”旁边看台有两个女生侧着身子，小声交头接耳，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清秋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心头微微一动。她见过不少朝气蓬勃的男同学，却很少见到这般气度的人。
石玉兰也看见了，微微前倾身子，凑近两人耳边，轻声道：“我刚才听旁边中文系的学姐说起，他叫刘军，是中文系大二的学长。家里条件很好，父亲在地方机关任职，大家私下都说他是高干子弟。”
余华欣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落在跑道上的刘军身上，细细打量片刻：“难怪气质不一样，看着落落大方，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怯场。”
刘军似乎早已习惯旁人投来的目光，没有局促躲闪，也不会刻意摆出高傲的姿态，只是淡淡一笑，转头和身边同组参赛的男生简单交谈几句。他谈吐从容，声音清亮，说话不疾不徐，没有张扬的炫耀，也没有刻意的冷淡，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份见过世面的底气。
很快，裁判举起发令枪，高声喊话。
“各就位——预备！”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几名运动员同时蹬地冲出起跑线。刘军起步很快，长腿大步向前迈开，步伐稳健有力。秋风掀起他运动服的衣角，他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终点，全程保持领先位置，没有被对手追上分毫。看台瞬间沸腾，呐喊声骤然拔高，此起彼伏的加油声响彻操场。清秋、华欣、玉兰也跟着本班同学一起，跟着人群呼喊加油。
短短十几秒，比赛结束。刘军率先冲过终点线，拿下小组第一。他慢慢放慢脚步，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同参赛的朋友快步上前，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他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抬手用袖口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转头和队友笑着说话，举止大方得体，没有半点骄傲自负的样子，听见祝贺，还笑着点头道谢。
赛场边不少女生悄悄聚在一起讨论他，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落。清秋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又很快收回视线，继续看向赛场别的地方，心里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男生确实很亮眼。在这所满是青春气息的师范校园里，像刘军这样外形出众、谈吐得体的男生，确实很容易让人留意。但她心里很清楚，自己来到师范的目标，是学好专业知识，练好试讲基本功，将来回到山里做老师，她不该把太多心思放在无关的人和事上。
“跑得真快。”余华欣低声感慨，目光依旧停留在不远处，“人长得精神，运动能力也好，谈吐大方，难得。”
石玉兰抱着膝盖，目光还停留在人群中的刘军身上，缓缓开口：“之前在教学楼的阅览室，我偶然碰到过他一次。他知识面广，学校各类社团活动经常参加，演讲比赛、读书分享会都能见到他上台，很多跨院系的同学都认识他。听说他文笔很好，写的散文在校刊上发表过。”
申清秋安静听着，没有多说什么。思绪一瞬间飘回马家坡的日子，想起漫山的红柿，柿园里粗糙的青石板，煤油灯下摇曳的灯光，那些为了习题苦苦思索的夜晚。她一路走来，每一次读书的机会都来之不易。她来到师范，目标清晰而坚定：学好专业，练好讲课本事，将来回去当老师。平日里她很少主动留意校园里出众的男生，可今天在热闹的运动会赛场，刘军的出现，还是让她不自觉地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藏蓝色运动服下挺拔的身影。
短暂休息过后，刘军没有停下，紧接着要参加跳远项目。沙坑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他走到助跑道起点，站定，深呼吸调整状态。一声示意之后，他开始助跑，脚步越来越快，临近踏板时奋力起跳，腾空的动作干脆利落，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舒展的弧线，随后落地，扬起一片细沙。裁判报出成绩，引得围观人群一阵赞叹，跳出了很不错的成绩。班级同学围上去祝贺，他从容道谢，待人谦和，不管是熟悉的好友，还是陌生上前搭话的同学，都能好好应答，耐心交谈。
中途，刘军和几个朋友一起，沿着跑道内侧走路，恰好路过她们班级看台附近。有同学上前和他打招呼，他停下脚步，面带笑意交谈。距离不算很远，三个女孩能清楚看见他说话的样子，眼神温和，不卑不亢，谈吐从容。
“果然不一样。”石玉兰小声说道，“从小成长环境不同，眼界和气度，是能看得出来的。”
余华欣轻轻点头：“看着很好相处，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清秋看着不远处的刘军，心里只是平静地想着，人与人的人生原本就各不相同。有人自幼衣食无忧，拥有开阔的眼界，有人出身山野，需要一边劳作一边苦读。她没有羡慕，只是单纯觉得，在这场热闹的运动会上，这个叫刘军的男生，确实是全场最惹眼的人之一。
赛场的广播继续播报着比赛成绩，一篇篇加油稿被播音员念出来。阳光铺洒在红色跑道上，暖融融地落在看台、草坪和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在看台边轻轻打转，叶子落在地面，被路过的人轻轻踩碎。三人继续观看比赛，偶尔目光会不经意扫到刘军的身影。他时而在赛道边和同学说笑，时而坐在草坪上休息，和朋友分享零食，身形在来来往往的学生之间格外显眼。
中间有一段长时间的赛事间隔，下一场比赛还要等二十多分钟。操场上一部分人趁着空档去小卖部买水，还有人在树荫下席地而坐休息。三个女孩凑在一起，低声说起刚才见到的刘军。
“没想到中文系还有这样出众的学长。”余华欣轻声说，“长得好看，运动也好，谈吐大方，听说文章还写得漂亮，几乎样样拿得出手。”
石玉兰笑了笑：“学校里不少女生都留意他。只是不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性子。人不能只看表面，看着温和，真正相处才能了解。”
申清秋望着操场上往来奔跑说笑的学生，淡淡开口：“人看着体面优秀，但我们还是专心读书练试讲，咱们当初在柿园定下的目标可不能忘。我们来这里，不是看热闹的。”
石玉兰点点头：“我晓得，就是觉得难得遇见这样亮眼的人，随口聊聊罢了，不会分心。”
三人说着，又翻开笔记，趁着空闲小声温习《教师职业道德》的知识点，把刚才短暂的闲谈放到一边。风吹动书页，字里行间，依旧是她们心心念念的讲台与教育理想。清秋念起知识点，华欣补充，玉兰帮她们梳理容易混淆的概念，就像从前马家坡柿园里，三人围着青石板互相补习的模样。
时间缓缓流淌，日头慢慢移到头顶，阳光变得更加灼热。正午的下课铃声响起，上午的赛事到此结束，人群开始四散离去。刘军和他的同伴收拾衣物、毛巾，准备离开操场，往食堂方向走。当他走过看台下方时，恰好抬眼，视线短暂和清秋她们这边相撞。他微微一顿，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后便跟着同伴转身走远。
秋风掠过操场，卷起几片金黄梧桐叶，叶子在空中轻轻盘旋，慢慢落在看台台阶上。三个女孩收拾小马扎、书本和水壶，拍干净身上落的尘土，结伴往食堂走去。一路上，操场的喧闹慢慢淡去，耳边只剩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说笑声。
这场运动会，刘军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光亮闯入她们的视野。初见只是惊鸿一瞥，短暂又仓促。她们谁都没有料到，这次运动会上的相遇，这次远远的初见，会在往后漫长的校园岁月里，慢慢泛起层层涟漪，悄悄改变几个人原本平静无波的师范求学时光。
吃过午饭，短暂休息之后，下午的赛事准时开启。三人依旧回到看台的老位置坐下。跑道上接力赛是重头戏，各班代表队轮番上场，呐喊助威的声势比上午更加热烈。她们一边看比赛，目光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搜寻那个藏蓝色的身影，只是刘军下午没有项目，没有再出现在赛场。
石玉兰手里捏着剩下的几张加油稿，时不时起身送到广播台。回来坐下，她轻声说道：“不知道下午刘军会不会回操场看比赛，或者回宿舍休息了。”
余华欣淡淡应道：“应该回去休息了，上午连着跑百米、跳远，体力消耗很大。”
申清秋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跑道上奔跑的接力选手身上，心里依旧挂念着下周微格教室的试讲训练。她们这周要准备小学语文片段试讲，教案还需要反复打磨。对清秋而言，再亮眼的人和事，终究只是校园里的一抹风景，她真正要奔赴的，是三尺讲台。
夕阳一点点向西倾斜，落日的柔光铺满整个操场，梧桐叶被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所有比赛项目全部结束，运动会落下帷幕。各班同学一起收拾看台的垃圾，搬回桌椅，操场慢慢恢复往日安静。
三人结伴离开操场，沿着林荫道走回宿舍楼。路上，夕阳把她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的运动会真难忘。”余华欣轻声感慨，“不光是比赛，还见到了刘军。以前总听人提起，今天才算亲眼见到。”
石玉兰侧过头，看着身边两人：“是啊，远远看着，确实很出众。不过清秋说得没错，咱们不能分心，读书练试讲才是头等大事。”
清秋轻轻点头，抬眼望向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心里默默想起柿园里那个秋日的约定。风穿过林荫道，带着梧桐淡淡的枯叶气息。师范校园的故事，在这场热闹的运动会之后，翻开了新的一页。少年人的理想还在前方，而一个崭新的名字，悄悄落在三个女孩的记忆里，等待着下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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