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十一章最后一个春节(3)
明远五岁那年的暑假,志军把他送回了本溪。
省城到本溪的火车只要四十分钟,周小燕把他送到车站,志军在车站接他。志军瘦了,也黑了,额头上有一道油渍,大概是烙饼的时候溅上去的。明远扑过去喊爸爸,志军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说:"又沉了,想爷爷不?"
"想!"
"走,回家。"
刘国强在便民市场等他们。他提前收了摊,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又买了明远爱吃的糖醋排骨。冯秀华在厨房里忙活,把面发上了,说晚上包饺子。明远进门的时候,刘国强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动静,放下喷壶,蹲下来等着。
明远跑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爷爷!"
"哎哟,我的大孙子,又长个儿了。"
刘国强把他抱起来,有点抱不动了。五年前他抱明远的时候,明远轻得像只小猫,一只手就拎起来了。现在明远沉甸甸的,压得他的老腰直发酸。
"爷爷,您老了。"明远说。
"老了,老了,爷爷都六十三了。"
"六十三是多少岁?"
"就是很老很老了。"
"那您还能教我揉面不?"
刘国强愣了一下,看了看志军。志军笑着说:"这小子天天嚷嚷要学做馅饼,说要跟爷爷学。"
刘国强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天晚上吃了饭,明远吵着要学揉面。刘国强看了看窗外的天,说天黑了,明天再学。明远不干,说就要现在学,哭着闹着要揉面。冯秀华说:"国强,你就教教他吧,这孩子犟,你不教他他能哭一晚上。"
刘国强叹了口气,把明远领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亮了,照着那口大案板。刘国强从面缸里舀了一碗面粉,倒在案板上,加了水,开始揉。他让明远站在旁边看,说:"看好了,爷爷教你。"
"爷爷,为啥要先加水?"
"不加水,面粉咋变成面团?"
"那为啥要揉?"
"揉是把面粉和水掺和到一块儿,揉出劲儿来。"
"啥是劲儿?"
刘国强想了想,找了个词儿:"就是……面有了弹性,按下去能弹回来。"
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国强的手。那双手粗粝,有力,在面团上来回按压、折叠、揉搓,动作重复而流畅。面团在刘国强手里像活了一样,从黏糊糊的一团慢慢变得光滑圆润,按一下,果然能弹回来。
"爷爷,我摸摸。"明远说。
刘国强把面团递给他。明远伸出小手去按,按下去,抬起来,面团果然弹回来了。他高兴得拍手:"爷爷,它弹回来了!"
"嗯,说明面和好了。"
"那我能揉不?"
刘国强从面团上掰下来一小块,放在案板上,又搬了个小板凳让明远站在上面,刚好够得着案板。
"来,你揉。"
明远搓了搓手,像爷爷刚才那样,把手放在面团上,使劲按下去。他力气小,按下去就陷进去了,抬起来,面团黏在手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爷爷,它黏我!"
"没事儿,沾点面粉就不黏了。"
刘国强抓了一把面粉撒在明远手上。明远继续揉,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揉不成形。他急得脸通红,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爷爷,我揉不好。"
"不急,慢慢来。"
"可是它不听我的!"
刘国强笑了。他走到明远身后,把明远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带着他一起揉。
"来,跟爷爷一起。"
他的大手包着明远的小手,一按,一提,一折,一揉。面团在两双手里变换着形状,从乱七八糟到慢慢成形。明远的小手被爷爷的大手包着,能感受到那股力道——沉稳,有节奏,一下一下的。
"爷爷,您的手好大。"
"嗯。"
"您的劲儿也好大。"
"嗯。"
"我长大了也会有这么大的劲儿吗?"
"会的。"
明远学了一会儿,刘国强松开了手,让他自己揉。明远继续揉着,这次好像顺畅了一点,虽然面团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黏成一坨了。
"爷爷,我揉的这个像不像?"
刘国强低头看了看。明远揉的面团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个奇形怪状的石头。他笑着说:"不像。"
"那我重揉。"
"不用重揉。破了的皮还能烙,歪了的面还能包。你再试试擀皮。"
刘国强拿了一块面团,在案板上按扁了,拿起擀面杖示范。他擀得又快又匀,面皮在他手下转着圈儿,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圆圆的薄片。
"爷爷,我试试!"
明远拿过擀面杖,学着爷爷的样子擀。他力气小,擀面杖拿不稳,擀出来的面皮歪歪斜斜的,有的厚有的薄,还有个地方破了。
"爷爷,破了!"明远哭丧着脸说。
"破了就再来,"刘国强说,"面有的是。"
明远擦了擦眼睛,又拿了一块面。这回他小心翼翼的,擀一下,看一眼,擀一下,看一眼。擀完了,还是破了。他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不擀了,我不会,我太笨了!"
刘国强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明远,你知道爷爷小时候学揉面,学了多久不?"
"多久?"
"学了好几个月。天天揉,天天揉,揉了好几百斤面粉,才学会。"
"好几百斤?"
"嗯。你老奶奶——就是你老奶奶教我的时候,说我笨,揉一百遍都揉不好。她也不急,就说:'国强,和面要慢慢来,急不得。'后来我就慢慢揉,揉着揉着就会了。"
明远止住了哭,眨着眼睛看着爷爷。
"爷爷的老奶奶?"
"就是爷爷的妈妈。"
"那她现在在哪儿?"
刘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了。"
"去哪儿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
明远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他从爷爷怀里出来,看着案板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面,又看了看爷爷的手。那是双老人的手,皮肤皱巴巴的,指节粗大,青筋凸起,跟他见过的别的爷爷的手都不一样。这双手做过多少个馅饼啊?他数不清。
"爷爷,我还想揉。"
"好,揉。"
那天晚上,刘国强教了明远整整一个下午。
明远学会了揉面、擀皮、包馅儿。他包出来的馅饼歪歪扭扭的,有的露了馅儿,有的皮太厚,有的皮太薄,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刘国强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馅饼一个个烙了,摆在盘子里,金黄的,冒着热气。
"爷爷,这些都是我做的!"明远高兴地指着那些馅饼。
"嗯,你做的。"
"我能吃吗?"
"能,都是你的。"
明远拿起一个馅饼,咬了一大口。馅饼有点烫,他把嘴烫了一下,但没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吗?"刘国强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明远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满脸都是油。志军站在厨房门口,举着手机拍,把这一幕录了下来。刘国强看着他拍,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妈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爸揉面,看他吃馅饼。那时候他还小,也像明远这么大,站在小板凳上,使劲揉着那团怎么也揉不好的面。
他想起了他妈说的话:"国强,和面要慢慢来,急不得。"
他没教过明远这句话,但他说过类似的话。明远刚才哭的时候,他说:"不急,慢慢来。"
面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志军拍完了,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刘国强看。屏幕上,明远正举着馅饼往嘴里塞,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爸,您看,明远是不是跟您小时候一样?"
刘国强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不一样。"
"咋不一样?"
"比我小时候笨。"
志军笑了:"那您还教他?"
"笨不怕,"刘国强说,"慢慢学就会了。"
他低头看着明远。明远蹲在地上,正专心致志地吃第二个馅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这孩子以后会做成啥样呢?刘国强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肯学,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也能揉出像样的面来。
就像他妈当年相信他能学会一样。
就像他当年相信自己能学会一样。
就像志军当年离开便民市场去省城开店的时候,他相信他能闯出自己的天地一样。
传承这东西,不是一代传给一代的技术单子,是一代传给一代的那句话:慢慢来,不急。
明远,你记住了吗?
你会记住的。有些话不用说,做着做着就记住了。揉着揉着就记住了。吃着吃着就记住了。
这就是传承。
周氏走的那天,是一九八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西北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敲门。
筒子楼里的暖气烧得不太旺,暖气片只是温热,屋里弥漫着一股蜂窝煤的煤气味,混着中药的苦涩。
刘国强坐在母亲床边,看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的脸。
在刘国强的记忆里,她一直是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在灶台前揉面,在案板前剁馅,在门口的石阶上拍打被褥。
可现在她躺在那儿,像一片被风吹干的叶子,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走。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在床头的柜子里翻,找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围裙。
蓝色碎花的棉布,边角都磨得发白了,用了多少年才能磨成这样。
围裙上还有一块油渍,洗了很多遍,颜色淡了,但那股子油香还在——是猪肉和葱花在高温下融合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母亲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了那块布。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没有力气了。
"母亲的手摸到他的手背,那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你从小……就跟在妈身边,看妈做馅饼。
他那时候大概四五岁,够不着案板,就搬个小板凳站在边上,踮着脚尖看。
母亲穿着那条围裙,一边揉面一边跟他说话。
"强子,你看,面要这样揉——不是使蛮力,是用手心的劲儿,慢慢地,把它揉服帖了。
他把那条围裙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那条旧围裙,看着窗外的雪,看着屋里暗淡的光线,看着母亲平静的脸。
后来他想起那天的很多细节: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咕噜声,隔壁王婶家在炒菜,油烟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围裙给你,手艺也给你。
周氏的娘家在本溪县碱厂镇,离市区大概五十里地。
刘国强只知道姥爷死得早,姥姥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周氏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周氏十五岁那年,姥姥害了场大病,没钱治,周氏就把自己说给了刘家,换了一笔彩礼,给姥姥抓药。
嫁到刘家之后,周氏才知道,公公婆婆想的是让她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可她头胎生了个女儿,取名刘英,两岁上出麻疹,没扛过去。
周氏哭了很多天,眼睛差点哭瞎了。
后来又怀上了,生下来,就是刘国强。
刘国强记事的时候,姐姐刘英已经不在了。
他只在抽屉里见过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花棉袄,梳着两个羊角辫,笑眯眯的,很像他后来的妻子冯秀华——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但有一次,刘国强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父母房间,听见母亲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父亲在旁边叹气,叹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命里没有,别太强求。
"母亲没应声,只是哭得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太跟人来往,每天就是忙家里的事,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照顾一家老小的吃喝。
刘国强的父亲刘德福是钢厂的八级钳工,工作忙,家里的事全靠周氏一个人撑着。
周氏的母亲——刘国强的姥姥——在碱厂镇是出了名的好厨娘,逢年过节,镇上谁家摆酒席,都要请她去掌勺。
周氏跟着母亲学,从十三岁学到出嫁,把母亲的本事全学到了手。
"碱厂周家的馅饼",在镇上是有名号的。
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面皮却不破不焦,边缘酥脆,内里软嫩。
周氏把这门手艺带到了刘家,在筒子楼的公共厨房里支起炉子,一做就是几十年。
那时候筒子楼的厨房是公用的,一层楼十几户人家,挤在走廊尽头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里。
煤气灶一个挨着一个,水池子只有两个,谁家做什么饭,互相都看得见闻得着。
周氏的炉子支在最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白花,香气飘进屋里,和着油烟味儿,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刘国强最早的记忆,就和这味道有关。
他记得那个画面:母亲站在案板前,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胳膊肘。
她把面团揉成一个圆,然后拿起擀面杖,开始擀。
擀面杖是柳木的,用了很多年,被手摸得油光锃亮。
母亲把面团擀成一张圆饼,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边缘薄,中间略厚,厚薄均匀得恰到好处。
母亲把一勺肉馅放在面皮中央,然后把面皮对折,把边缘捏紧。
她的手指很灵活,捏出来的褶子像是一圈小耳朵,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这儿的劲儿要用匀,既不能太大把它按破,也不能太小让它开裂。
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那个褶子上。
按重了,面皮裂开了一条缝,肉馅从里面挤出来。
然后她拿起那个破了边的馅饼,放进锅里,动作熟练地把它按平了,补上了那道裂缝。
那是刘国强第一次摸到面团的感觉。
软乎乎的,温温的,像是有生命的什么东西。
他把它捏在手里,捏成各种形状,然后又揉回去。
母亲在旁边烙着饼,锅里滋滋地响,油烟升起来,飘到天花板上,把灯泡熏得昏黄。
母亲一边翻锅里的饼,一边说:"因为吃了饱。
你记住,人这一辈子,吃饱是头等大事。
能让别人吃饱的人,到哪儿都饿不死。
在钢厂当了十八年工人,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定了的时候,母亲的这句话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像水面上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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