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篇小说《沈水狂澜》连载(8)
东篱夫 著
第二十九章 芦苇荡里的铜锣声
周老顺的船队载着沈水镇人捐助的抗战物资,趁着大雾离开长江与汉江交汇处的乌杨渡兵站,刚划出不到十里地,江面上就传来了沉闷的引擎声。两艘漆着太阳旗的日军汽艇正劈波斩浪往这边赶,艇上的机枪架得老高,探照灯在刚散开的雾里扫来扫去,显然是冲着乌杨渡兵站的方向去的。跟在后面船上的盐工脸一下子白了,伸手就想去扯船帆,被周老顺一把按住手腕。
“别乱动,帆一扯就成了活靶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稳得像钉在船板上的铁桩,“所有人听着,别说话,别露头,顺着左边的岔湾往芦苇荡里划,桨上的棉絮缠紧,半点儿声响都不能出。”
十几条乌篷船立刻调转船头,像鱼群钻进水草似的,悄无声息滑进了那条只有当地老船工才认得的河汊。这片绵延十几里的芦苇荡是长江边上的老迷宫,水道纵横交错,浅滩暗礁藏在水面下,不熟路的人进来,转上三天都摸不出去。周老顺年轻的时候在这里躲过土匪,每一条沟沟坎坎都刻在脑子里,他站在船头,手里的竹篙轻轻往水里一点,就避开了一处藏在水面下的暗礁,带着船队往芦苇荡最深处钻。
日军的汽艇很快追到了河汊口。吃水深的铁壳子刚往里开了没几步,艇底就“哐当”一声撞在了暗礁上,船头猛地往下一沉,艇上的鬼子晃得东倒西歪。领头的日军小队长气得哇哇乱叫,挥着指挥刀,先用机枪向芦苇荡里一阵扫射,然后命令十几个士兵划着皮划子,端着三八大扒着芦苇丛往里面搜索。
陈幺姑带着镇上的十几个支前妇女,正划着几条小舢板往乌杨渡送热饭。她们天不亮就蒸了几大桶肉包子,怕凉了,在木桶外面裹了三层厚棉絮,刚划到芦苇荡的外围,就看见了汽艇上的太阳旗。跟在她身后的小丫头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往芦苇丛里躲,被陈幺姑一把拉住。
她盯着鬼子的身影看了片刻,对妇女们说,“这里距离兵站不远,我们既不能让鬼子发现岸上的兵站,又不能让他们搜出前面芦苇荡里的船队,必须把他们引开。”她突然伸手从船板底下摸出个铜脸盆,又从怀里掏出半挂过年剩下的鞭炮,塞进旁边装着干芦苇的竹筐里。“你们几个把船往左边的沟岔划,引着鬼子往东边的浅滩走。”她指尖攥着鞭炮的引信,眼睛亮得像浸了火星,“我在这里敲脸盆点鞭炮,让他们以为咱们有埋伏,绝对不能让他们摸到乌杨渡的兵站。”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她“当”的一声敲响了手里的铜脸盆,清脆的声响一下子撕破了芦苇荡里的寂静。紧接着她划着火柴点着了鞭炮的引信,往芦苇丛里一扔,噼里啪啦的炸响声立刻在芦苇荡里炸开,听着跟步枪的枪声几乎一模一样。
往芦苇荡里搜索的鬼子果然停住了脚步。他们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枪声”,又看不见半个人影,以为是遇上了埋伏的中国军队,立刻慌慌张张趴在泥水里,架起机枪往芦苇丛里乱扫。子弹扫得芦苇叶漫天飞,苇秆“咔嚓咔嚓”断了一片,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打着。
周老顺在芦苇荡深处听见外面的鞭炮声和脸盆声,瞬间就明白了陈幺姑的用意。他对着身边的盐工使了个眼色,大伙从船板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铜锣,“哐哐哐”地敲了起来。十几面铜锣的声响叠在一起,在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里来回回荡,听着就像有成百上千的人在周边呐喊。藏在芦苇丛里的广济和尚,带着几个年轻后生,把事先准备好的鞭炮装进铁桶里点着,闷响的爆炸声隔着芦苇传出去,听着跟手榴弹的声音没什么两样。
陈幺姑的铜盆声和鞭炮声,早已引起了两岸国军观察哨的注意,迅速调整小钢炮向日军炮艇发起攻击,炮弹在日军舰艇周围炸起密集的水柱,日军指挥官看着空荡荡的芦苇荡,听着越来越近的锣声和“枪声”,他们摸不清这里到底藏了多少中国兵,要是贸然往里冲,搞不好就全交代在这片沼泽里。他咬着牙挥了挥手,鬼子兵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爬回汽艇,引擎一转,慌慌张张地退出了河汊,生怕走慢一步就被包围在里面。
直到汽艇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江面上,芦苇荡里的锣声才慢慢停了下来。陈幺姑靠在芦苇秆上,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刚才敲脸盆太用力,她的手腕现在还在发麻。周老顺划着船从芦苇深处钻出来,看见她脚边散落着一地鞭炮的碎纸,忍不住哈哈大笑:“陈幺姑你这一招,比我们盐帮几十条枪都好用,直接把鬼子的汽艇给吓跑了。”
广济和尚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从泥里捡起来的子弹壳,指尖捻着佛珠笑:“鬼子哪知道,咱们这芦苇荡里,没有正规军,全是沈水镇的老百姓。”
大伙刚要调转船头往乌杨渡走,放哨的盐工突然指着东边的水面喊了一声。众人抬头望去,看见江面上远远驶过来几艘挂着中国军队旗帜的巡逻艇,最前面那艘艇的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身形看着格外眼熟。
等船开得近了,陈幺姑才看清那人的脸——居然是半个多月前带着新兵营从沈水镇经过的李有禄。他身上的军装还沾着江风的潮气,肩膀上的补丁还新着,显然是刚从长江下游的战场上撤下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沈水镇的船队。
李有禄踩着船板跳上舢板,看着满船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看着大伙脸上沾着的芦苇屑和泥点,又看了看远处芦苇荡里还留着弹孔的苇秆,什么都明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半袋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压缩饼干,塞到陈幺姑手里,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我在下游就听说,沈水镇的老百姓凭着几条旧船,硬生生把支援前线的物资送了几十里地,今天一看,你们才是守着这条江的真英雄。”
周老顺拍着他的肩膀笑,手指往沈水镇的方向指了指:“你放心带着兵在前面打,我们沈水镇的人,把这长江的门户给你守得牢牢的,盐不会断,药不会断,冬装更不会断。”
朝阳把整片芦苇荡都染成了金红色,江风一吹,漫天的苇花飘起来,落在每一条船的船头上。远处的沈水镇方向,隐约传来了敲钟的声响——那是广济和尚定下的规矩,只要日机离开沈水镇的范围,古佛寺的铜钟就会敲三下,告诉全镇的人,今天又能安安稳稳地开工产盐、缝棉衣了。
李有禄站在舢板的船头上,望着芦苇荡里来来往往的乌篷船,望着远处江面上飘着的苇花,突然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安排士兵们把周老顺船队的物资搬上舰艇。
谁都没注意到,在相距百里的沈水镇码头,一枚没炸的航空炸弹正半埋在泥里,引信的铜环在阳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第三十章 弹壳里的刀锋
最先发现那枚未爆弹的,是沈水镇里常年沿着江河放鸭的陈老憨。
他天刚擦黑赶着鸭群往回走,路过那片沈水镇妇女经常洗衣服的浅滩,看见几只鸭子围着泥里露出来的铁疙瘩嘎嘎直叫,上前扒开烂泥一瞅,黑幽幽的弹身足有半人高,尾翼上还刷着没掉完的日本膏药旗,吓得他往后退了两步,连鸭竿都差点扔在泥里。
陈老憨没敢耽搁,攥着鸭竿一路往镇上跑,鞋上的泥点甩得满街都是,刚冲进茶馆就撞在了刚刚从下游返回的周老顺身上。等他结结巴巴把芦苇荡里看见的东西说完,陈幺姑手里端着的姜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溅出来的热水洒在了手背上,她连疼都没顾上喊。
那枚航弹就卡在芦苇荡的水道边上,旁边就是沈水镇通往乌杨渡的秘密运盐航道,要是哪天潮水一涨,炸弹顺着水流飘进主航道,撞上过往的运盐船或者兵站的补给艇,后果想都不敢想。
镇上的保长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乡警赶过来,围着炸弹转了三圈,脸白得像张纸。他们手里没有拆弹的工具,更没人敢碰这碰一下就炸的铁疙瘩,站在浅滩边犹豫了半天,最后只能说要往县里发电报请工兵来,一来一回最少得三天。
“三天等不及。”周老顺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蹲在炸弹旁边用手抹了抹弹身上的烂泥,“今天后半夜就有三条运盐的船要从这过,万一潮水涨起来把它冲跑,整条航道都得封,前线的盐和药就断了。”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这航弹的引信露在外面,稍微碰重点就会炸,别说拆弹,就是往它身边多站两步,都得提着脑袋赌命。
“我来。”
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洪亮的佛号,广济和尚分开众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他年轻时在铁匠铺当学徒用的凿子和铁锤,“贫僧早年在汉阳的铁铺打过三年铁,铸过刀,炼过锄,这铁疙瘩看着凶,摸透了它的性子,未必不能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陈幺姑一把拦住他,从腰间抽出别着的菜刀往地上一剁:“要去也轮不到你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我在茶馆烧了十几年开水,什么样的铁家伙没摆弄过,递工具、挖泥,我能打下手。”
周老顺笑了,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胳膊上早年跑盐船留下的伤疤:“还有我,盐帮几十个弟兄都在外面把风,真要是有个动静,我第一个把你们俩往后拽。”
三个人没让旁人跟着,只带了两把铁锹、一桶浸了水的棉絮和一套铁匠工具,趁着天擦黑摸到了浅滩边。周围的人全远远站在芦苇荡外面,连大气都不敢喘,盯着那三个蹲在炸弹边上的身影。
广济和尚蹲在泥地里,先仔细看了半天露在外面的引信,伸手把浸了水的棉絮一圈圈裹在引信的弹簧边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睡熟的孩子。陈幺姑蹲在他身边,举着马灯,灯光压得极低,连手都不敢抖一下,生怕晃出来的风刮到引信的铜片上。周老顺拿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把炸弹周围的烂泥一点点挖开,连铁锹碰着弹身的声响,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整整两个时辰,三个人连句话都没敢多说。等把弹身周围的泥全部清干净,广济和尚捏着凿子,对准弹尾的接缝处,一锤一锤慢慢敲下去。铁锤砸在凿子上的闷响,在寂静的水码头里听得人心尖发颤,外面围观的人攥着拳头,手心的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当最后一圈接缝被凿开,黄澄澄的炸药粒从弹壳里慢慢露出来的时候,广济和尚长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的汗滴落在炸药粒上,砸出小小的湿痕。他小心翼翼把里面的炸药全部掏出来,用棉絮一层层裹好,再慢慢把整个弹壳从泥里抬出来——这枚一人高的航空炸弹,终于成了个没牙的铁老虎。
消息传回镇上的时候,整个沈水镇都沸腾了。
没人舍得把这几十斤重的厚弹壳当废铁卖掉。广济和尚找来了镇上最有名的铁匠刘老铁,在老盐井边的空地上架起了三座打铁炉,点起了熊熊炉火。他要把这枚日本人投过来的航弹壳,全部化成铁水,打造成能送往前线的杀敌家伙。
整个镇子的人都过来打下手。盐工们从山里挑来最好的焦炭,妇女们送来晒干的桐木风箱,陈幺姑把茶馆里存的最好的白酒搬过来,等刀刃烧红的时候往上一泼,淬出来的钢能比普通铁硬三倍。周老顺带着盐帮的后生,在打铁炉边轮流抡大锤,火星子溅在他们的胳膊上,烫出一个个小血点,连哼都不哼一声。
弹壳在炉火里慢慢融化,日本人扔到沈水镇头上的杀人凶器,在上千度的高温里重新变成了流动的铁水。第一炉铁水浇进刀模的时候,全镇的人都围在打铁炉边,看着赤红的刀锋从模子里取出来,蘸着冷水发出“滋啦”的声响,寒气顺着刀刃漫出来。
整整三天三夜没熄的炉火,把那枚几十斤重的航弹壳,打成了七十二把锋利的大砍刀,还有三百个用来做步枪子弹的钢坯。每一把刀的刀把上,都刻上了两个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字:沈水。
李有禄带着巡逻艇再次回来接物资的时候,看见了摆在码头上那一排寒光闪闪的大刀。他伸手拿起一把,刀刃往旁边的粗竹杆上轻轻一砍,碗口粗的竹杆应声断成两截,断口平整得像被利刃削过。
“这刀,砍鬼子的刺刀,比什么都好用。”广济和尚站在他身后,指着刀身上的“沈水”两个字笑,“我们沈水镇的人没别的本事,鬼子扔过来的炸弹,我们不还给他们,就把它打成刀,让前线的娃们拿着,多砍几个侵略者。”
周老顺让人把剩下的炸药分成了小包,塞进竹筒里做成了简易的土炸弹,塞进运盐船的船舱底层——以后要是再遇上日军的汽艇,这些土炸弹就是他们守航道的武器。
陈幺姑把一摞刚纳好的鞋垫塞进每一个刀鞘里,鞋垫上都绣着红色的五角星,针脚密得不透风:“拿着这刀的娃,都给我好好活着,打完鬼子,带着刀回沈水镇,我请你们喝最好的盖碗茶。”
船队出发的时候,江风把码头上的刀穗吹得猎猎作响。李有禄站在船头上,看着码头上站着的沈水镇百姓,看着那把把刻着“沈水”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光,突然觉得手里的枪沉了几分。他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从来都不是一座普通的江边小镇,是几百万愿意把一切都拿出来托着前线的老百姓。
船队刚驶出芦苇荡,放哨的盐工突然指着上游的江面喊了一声。众人抬头望去,看见几十条大大小小的民船正顺着涪江往沈水镇的方向来,每条船上都站着青壮的后生,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土枪,船头飘着用红布做的旗帜,上面写着“沈水镇抗日自卫队”。
周老顺望着越来越近的船队,把烟袋锅在手心狠狠一磕,笑声顺着江风飘出去老远。
沈水镇的人,从来就没打算等着别人来守自己的家。
第三十一章 捐出一片爱国心
李有禄的巡逻艇鸣着汽笛消失在江湾尽头的那天,陈幺姑靠在吊脚楼茶馆的门框上,站了好久。
江风把她鬓角的白丝吹得飘起来,李有禄刚才说的那些话,像块浸了冷水的粗麻布,紧紧裹在她心上。半个月前她还以为,出川抗日的川军弟兄,走到哪里都能捧着热饭、穿上暖衣,哪能想到他们千里迢迢开赴前线,连最基本的给养都接不上——穿破了的草鞋露着脚趾头,旧步枪的枪栓拉三下才能响一次,外省的后勤补给点见着穿灰布军装的川军,连门都不肯多开半扇。
她转身走进茶馆,卸下那块用来挡风雨的旧杉木门板,从灶膛里摸出半根烧得焦黑的木炭,就着昏黄的桐油灯,一笔一划把李有禄说的话写在了门板上。她没读过多少书,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道却重得几乎要刻进木头里:“出川弟兄无鞋穿、无枪使,我们沈水镇的人,要给他们凑出鞋、凑出粮、凑出能杀鬼子的硬家伙。”
门板往茶馆门口一靠,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青石板路往镇子的四面八方钻。
最先踩着泥泞跑过来的,是盐井上的几十个“车帮子”。这些常年在井边拉辘轳的汉子,手掌上的厚茧磨得比老盐井的井绳还硬,平日里挣的铜板都用粗布裹了三层,藏在贴身的衣兜里,攒大半年才能凑出给家里老人抓药的钱。此刻他们围在门板前面,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个个指节攥得咔咔响。
拉了二十二年辘轳的王大柱,当场就把贴身藏着的布包掏了出来,五层粗布一层层掀开,里面躺着五枚带着体温的银元。这是他攒了整整半年,打算给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打一副薄棺的钱,平时连拿出来数都舍不得。此刻他“哐当”一声把银元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我娘常说,国没了,家就没根。这钱先拿去给弟兄们买子弹,等打跑了鬼子,我再重新攒,给我娘打一副更好的柏木棺材。”
旁边的小徒弟才十六岁,跟着师傅在井边干了两年,连一个铜板都没舍得花,全存在一个铁皮盒子里,打算攒够了钱就给远在乡下的妹妹买双新布鞋。他把铁皮盒子“哗啦”一声倒在桌上,铜板滚得满桌都是,连掉在地上的几个,他都弯腰捡起来,仔仔细细摆到银元旁边。不到半袋烟的功夫,八仙桌上的钱币就堆起了小半座山,有银元,有铜板,有手上戴了半辈子的铜戒指,还有平日里用来装盐的银饰。
码头上的纤夫们听见消息,扛着磨得发亮的竹纤绳,呼啦啦往茶馆赶。这些常年在江边上讨生活的汉子,裤腿上还沾着没干的江泥,脚底板上的裂口深得能塞进盐粒。领头的老纤夫把挂在腰间、装着血汗钱的牛皮口袋解下来,连数都不数就往钱堆上倒,铜钱从口袋里涌出来,发出哗啦啦的脆响。他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露出的脚趾头上缠着旧布条,说起话来声音像闷雷:“我们拉了一辈子船,纤绳能拉动几千斤的盐船,就能拉动打鬼子的装备。钱不够,我们就日夜在江边上跑运输,从沈水镇到重庆,一趟趟拉,一分一分挣,也得给弟兄们凑出买枪的钱。”十几个纤夫跟着点头,把身上能掏出来的钱全掏了,连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都摘了下来。
东禅寺的钟声在镇子后面响了三下,广济和尚带着全寺七个僧人,挑着两大筐东西往茶馆走。走在最前面的小和尚扁担晃悠,筐里的中草药包散发出清苦的香气——他们在山上采了整整三个月的金疮药、蒲公英、驱寒的柴胡,全部用石碾子碾成碎末,用干净的棉纸包成整整齐齐的小药包,每一个药包上都用毛笔写好了药性和用法,连怎么熬、怎么敷都标得清清楚楚。
后面的筐里,是全寺攒了三年的香油钱,连大殿前铜香炉缝隙里塞的铜板,都被他们用竹签一个个挑了出来。广济和尚把装钱的布袋子往桌上一放,指尖捻着佛珠,声音稳得像身后的沈水河:“前线的娃们在阵地上受了伤,缺医少药是最要命的。这些草药都是我们在后山亲手种、亲手采的,止血驱寒都管用,往后我们东禅的几十亩庙田,全部改种草药,前线需要多少,我们就能供多少,一分钱都不收。”
何三巧带着全镇三十多个妇女,把针线摊直接搬进了茶馆的大堂。十几盏桐油灯从天黑点到第二天天亮,灯油烧干了就续上,没有一个人喊累。她们把家里压箱底的新棉花全部抱了出来,把准备给儿子成亲用的新棉被拆了,把给自家男人做新衣的布料拿了出来,搓麻绳的搓麻绳,纳鞋底的纳鞋底,缝棉衣的缝棉衣。
何三巧的手指被针戳出了三个血洞,鲜血渗出来滴在白布上,她随便扯了点棉絮裹住,接着就继续飞针走线。她的男人三个月前跟着川军出川,至今连一封信都没捎回来,她把所有的牵挂和念想,都缝进了每一针每一线里。旁边的张寡妇丈夫早就死在了盐井边,她带着十岁的小女儿,母女俩连夜赶做了二十双棉鞋,每一双鞋底上都用红线绣了小小的“平安”二字。
“我们的亲人都在前线拼命,要是他们光着脚、穿着单衣往雪地里冲,我们这些当老婆、当娘、当姐妹的,坐在家里烤着火,能心安吗?”何三巧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手里的针线却半点没停,“多纳一双鞋,他们在阵地上就能多走一里路;多缝一件棉衣,他们就能少冻一分钟。”没出三天,茶馆的半间屋子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棉鞋和棉衣,足足一千二百双鞋,八百件棉衣,每一件都沉得坠手,塞满了厚厚的棉花。
这事传到沈举人家的深宅大院时,这位前清的老秀才正戴着老花镜,在书房里抄《满江红》。听完管家的禀报,他手里的狼毫笔猛地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大大的墨团。他没有半分犹豫,当即让管家打开库房,把家里所有的田契都搬了出来,装了满满一个红漆木箱子。
沈家的几十亩临江水田,是全镇最肥沃的地,旱涝保收,是祖上五代人攒下来的家业,守了快一百年。平日里沈举人连田埂上的草都舍不得让下人乱拔,此刻他抱着沉甸甸的木箱子,踩着青石板路走到茶馆门口,当着全镇人的面,把箱子往桌上一放。他的白胡子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颤抖,声音却洪亮得震得人耳朵发响:“我沈某人活了七十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懂的道理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鬼子要是打进了四川,我这几十亩田,还能是谁的田?这些田全部卖掉,一分不留,换成钱,给我们出川的川军买飞机!别人能捐钱买鞋买枪,我沈水镇的沈举人,就要让咱们川军的娃,能开着自己的飞机,上天跟鬼子的战机拼!”
整个镇子都沸腾了。周边乡镇的乡绅听说沈举人要卖田买飞机,纷纷赶着牛车过来买,没出三天,白花花的银元就堆满了茶馆的整整一间厢房,用麻袋装了满满十二袋。
陈幺姑让人在茶馆门口摆了一口刷着红漆的大木箱,专门用来放大家捐的钱物,又请镇上的教书先生,把每一笔捐赠的名字和数目都工工整整写在大红纸上,一张张贴在茶馆的外墙上。红名单越贴越长,从茶馆的墙头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门板上,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拉辘轳的王大柱,纤夫刘老憨,古佛寺的广济和尚,纳鞋底的何三巧,开篾匠铺的张师傅,卖豆腐的王婆婆,连刚满七岁的小娃娃,都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塞了进来。
没人觉得自己捐的几个铜板微不足道。他们都知道,一个人的力量像一滴水,可千千万万滴水凑在一起,就能汇成托着前线的大江大河。
三天后,李有禄派来的补给艇靠上了沈水镇码头,船上的军需官是个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场面的老兵,当他看见满船塞得冒尖的药包、棉鞋,还有十二袋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这个在淞沪战场上挨过炮弹的汉子,当场就红了眼眶,“噗通”一声对着码头上的人群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陈幺姑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指尖往身后的镇子指了指,风把她的蓝布围裙吹得猎猎作响:“你别谢我,别谢沈水镇,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钱,这是我们所有人掏出来的一片爱国心。你把这些东西带往前线,告诉那些出川的娃,他们不是没人疼,他们身后站着全四川的老百姓,全中国的老百姓,永远给他们托着底。”
江风卷着墙上的红名单,哗哗地响。远处的涪江面上,新的运盐船正扯着白帆往重庆方向走,船头上飘着的红布旗,被正午的太阳照得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没人看见,站在人群最后的沈举人,悄悄把一张写好的纸条塞给了身边的小孙子,让他送去镇公所——他打算把自己剩下的最后一处祖传老宅也捐出去,改成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员的疗养所。国难当头,他这把老骨头,能多出一份力,就绝不多留半分私产。
第三十二章 宅院里的灯光
沈举人的老宅挂起“沈水镇抗日伤员疗养所”木牌子那天,整个镇子的人都来帮忙。
雕花木门槛被擦得发亮,原先摆着古董花瓶的花厅清空了,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和新弹的棉絮,后院的几间厢房全部打扫干净,窗户上糊上了新的白纸,连书房里那排摆了几十年的线装书,都往墙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摆上了临时病床。广济和尚带着僧人,把晒干的草药一包包码在廊下的木架上,空气中飘着清苦的药香;何三巧带着妇女们,把新缝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连床沿的边角都用针缝得牢牢的,生怕磨到伤员们的伤口。
沈举人站在他守了一辈子的宅院里,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镇民,指尖摸着书房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太师椅,转头对着身边的陈幺姑笑:“我这宅子空了几十年,今天才算真正活过来。”
三天后的傍晚,第一艘载着二十七名重伤员的小船,趁着暮色悄悄靠上了沈水镇的码头。这些从台儿庄前线撤下来的战士,有的腿上嵌着没取出来的弹片,有的胳膊上的伤口已经发炎溃烂,最小的那个才十六岁,半边脸被炮弹碎片划伤,发着高烧,连眼睛都睁不开。
码头上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扎眼的彩旗——大家早就商量好了,不能暴露这里的位置,引来日机的轰炸。几十个镇民静悄悄地站在岸边,手里举着用黑布裹住的马灯,灯光压得极低,刚好能照清脚下的路。他们轻手轻脚把伤员从船上抬下来,担架上垫着厚厚的棉絮,走在青石板路上连一点颠簸都没有。
陈幺姑走在最前面引路,手里端着刚熬好的姜汤,每经过一个担架,就蹲下来给伤员喂上小半碗热的。她看见那个闭着眼的小战士嘴唇干得爆了皮,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伸手把自己怀里揣着的热鸡蛋掏出来,剥了皮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疗养所的规矩是全镇人一起定的:每家每户轮流派一个人来值守,白天给伤员喂饭、擦身、换药,夜里轮着守夜,连沈举人自己都排进了值守的名单里。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习惯的老秀才,现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伤员熬稀粥,给不能动的战士读报纸,遇到伤口疼得睡不着的士兵,他就坐在床边,慢悠悠地给他们讲沈水镇的历史,讲涪江边上老盐井的故事。
有个断了右腿的老兵,脾气烈得像团火,醒来发现自己没了半条腿,当场就把床边的药碗扫到了地上,说自己成了废人,再也没法上前线杀鬼子。沈举人没劝他,第二天抱着一摞自己写的毛笔字走进来,铺开宣纸给他看:“你在前线拼了命,才能让我们这些老百姓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写字,你哪里是废人?你是我们沈水镇所有人的恩人。”后来他干脆教这个老兵写毛笔字,老兵握着毛笔的手,原先常年握枪磨得全是厚茧,写起字来抖得厉害,沈举人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家国”两个字,写着写着,老兵的眼泪就滴在了宣纸上。
何三巧成了疗养所里最忙的人。她每天天不亮就过来,给伤员们缝补磨破的军装,给伤口化脓的战士清洗换药,夜里还坐在床边,给想家的年轻战士缝鞋垫。有个战士的脚在雪地里冻得全是冻疮,连鞋都穿不上,何三巧就用旧棉花和软布,给他做了双比普通棉鞋大两码的软底鞋,鞋口处特意缝上了厚厚的绒布,穿上去一点都不磨脚。
她还特意腾出一间厢房,把伤员们换下来的带血的军装全部收集起来,洗干净、缝补好,再在袖口上绣上小小的“沈水”二字。有一回她在一件军装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照片上是个扎着辫子的年轻姑娘,背景是四川乡下的土坯房——她知道,这是战士藏在怀里的念想,特意找了镇上的画匠,给照片做了个硬纸封套,悄悄放回了军装口袋里。
广济和尚带着徒弟,几乎把整个后山的草药都搬进了疗养所。他每天天刚亮就上山,采来新鲜的蒲公英和车前子,捣烂了给伤员敷在发炎的伤口上,还把自己藏了几十年的老山参拿出来,切片熬成参汤,给高烧不退的重伤员补身子。有个战士胸口的伤口一直不愈合,他就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换一次草药,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直到战士的烧退下来,他才靠着廊下的柱子,坐着睡着了。
盐帮的周老顺,每天都带着盐工们往疗养所送东西:刚从江里捞上来的新鲜鲫鱼,从山里打来的野兔,还有用老盐井的粗盐熬出来的生理盐水。他们还在宅院后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铁匠棚,给伤员们打造拐杖——用最结实的柏木,手柄处磨得光滑圆润,拄着走多久都不会磨手。
疗养所的灯光,每天都要亮到后半夜。
有天夜里,日机顺着涪江往这边飞,引擎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守在院子里的镇民没有一个慌乱,他们轻手轻脚把所有的马灯全部吹灭,用被子捂住伤员的嘴,怕他们因为伤口疼忍不住出声。日机的探照灯在宅院上空扫了三圈,没发现半点异常,轰鸣着往远处飞了。等引擎声彻底消失,大伙才重新点亮油灯,看见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正攥着身边沈举人写给他的“家国”二字,指甲都嵌进了宣纸里。
两个月后,第一批伤愈的战士要重返前线了。
二十七个人里,有二十一个人养好了伤,能重新扛枪上战场;剩下六个伤势太重没法回部队的,主动要求留在沈水镇,加入抗日自卫队,帮着守涪江的航道。
走的那天,他们没有穿军装,换上了沈水镇百姓给他们准备的粗布便服,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着两双棉鞋、几包草药、还有一把刻着“沈水”二字的大砍刀。那个十六岁的小战士,脸上的伤疤刚结痂,他把陈幺姑喂他吃的那个热鸡蛋的蛋壳,用布包得好好的,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沈举人站在老宅的门口,手里捧着一摞他亲手写的“家国”条幅,给每个要走的战士都塞了一张。他的白胡子被江风吹得飘起来,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娃们,回到前线,别忘了沈水镇的门永远为你们开着。要是打累了,受伤了,就回来,这里永远有热饭、有热姜茶、有铺好棉絮的床。”
陈幺姑把一包包用油纸包好的盐塞到每个人的包袱里:“这是咱们沈水镇老盐井的盐,带在身上,伤口发炎了撒一点,行军路上缺盐了含一口,就像咱们沈水镇的人,永远跟你们在一块。”
小船悄悄离开码头的时候,所有镇民都站在柳树后面,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默默地看着船顺着江湾慢慢走远。
那个断了腿的老兵,拄着周老顺给他打的柏木拐杖,站在宅院的门槛上,望着远去的船影,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风从后院吹过来,廊下晾晒的草药包轻轻晃动,空气中的清苦香气,顺着江风飘出去很远。
没人知道,这些揣着沈水镇的盐、背着沈水镇的刀的战士,会在未来的战场上,打出多少场让鬼子闻风丧胆的硬仗。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身后,永远有一座亮着灯的江边小镇,有一群把他们当亲生孩子疼的老百姓。
疗养所的灯光,在沈水镇的夜里,从此再也没有熄灭过。
第三十三章 “沈水”大刀斩断了日寇的入川梦
重回前线的二十一名沈水镇养伤的川军战士,在归队的第三天,就遇上了日军的渡江扫荡。
那是长江下游一段江防的薄弱点,日军一个中队趁着夜色,分乘五只橡皮艇,打算摸过江滩,偷袭江防阵地的侧翼。带队的小队长松本以为对面的中国守军刚经历过几场恶战,剩下的都是些带伤的老兵,根本没多少战斗力,摸着黑就让士兵往江滩上靠,连探照灯都舍不得开,生怕暴露了行踪。
藏在江滩芦苇丛里的二十一个人,早早就攥紧了手里的“沈水”大刀。
那个十六岁的小战士叫虎子,脸上的新伤疤还泛着红,他趴在最前面的土坑里,手指紧紧扣着刀把上磨得发亮的木纹——这刀是沈水镇的铁匠一锤一锤从航弹壳里打出来的,比普通的军刀沉二两,刀刃淬过白酒,砍下去连刃都不会卷。身边的老兵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沉住气,等鬼子的橡皮艇靠到岸边,再动手。
日军的橡皮艇刚触到江滩的泥沙,虎子第一个从土坑里跳了出去,手里的大刀带着风声劈下去,最前面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鬼子哨兵,连枪都没来得及举起来,步枪的枪托就被硬生生砍成了两截。二十一个人像二十一只下山的老虎,从芦苇丛里冲出来,没放一枪,直接就撞进了鬼子的队伍里。
夜色里只有刀刃相撞的脆响,和鬼子的惊叫声。有个鬼子端着刺刀往虎子的胸口刺过来,他侧身躲开,手里的大刀横着一扫,直接把刺刀连枪身劈成了两半,刀身上“沈水”两个字借着月光闪了一下,那鬼子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到半个时辰,登陆的三十多个日军就被全歼在江滩上。松本穿着湿淋淋的军装,躲在橡皮艇后面想往江心里逃,被那个断了半根肋骨的老兵追上去,一刀砍断了他身后的艇绳,连人带刀一起把他摁在了江水里。
打扫战场的时候,弟兄们才发现,他们手里的二十一把大刀,刀刃几乎没卷几个口子,只有少数几处崩了小小的缺口——用日本航弹壳铸出来的钢,比普通的铁硬三倍,砍起鬼子的刺刀和步枪,像砍干柴一样顺手。
虎子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那个用布包了好几个月的鸡蛋壳,往江水里一扔,笑着对着沈水镇的方向磕了个头:“陈幺姑给的热鸡蛋我吃了,这鬼子的头,我也砍下来了。”
这场夜袭的战果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江防阵地。
川军的团长亲自跑到阵地上,看着那一排寒光闪闪、刻着“沈水”两个字的大刀,又听他们说起涪江边那个全镇子老百姓都在支援前线的小镇,当场就红了眼眶。他直接拍板,把全团最能打的五十个老兵挑出来,组成了一支“沈水大刀队”,全部换上从后方送来的“沈水”刀,专门负责夜袭、摸岗、端鬼子的碉堡。
从此之后,长江沿岸的日军,就开始做噩梦了。
只要月亮一升到江面上,戴着灰布军帽、攥着刻字大刀的川军战士,就会顺着芦苇荡摸过来。他们专挑鬼子的岗楼摸,专挑日军的运输船偷袭,有一回甚至趁着夜色摸进了日军的临时据点,把里面存放的所有弹药和粮食全部搬了出来,临走的时候在据点的墙上,用木炭画了一把大刀,旁边写着两个字:沈水。
日军的指挥部里贴满了告示,说这支神出鬼没的大刀队,是“川军里最凶狠的对手”,悬赏一千大洋买大刀队队长的人头,可他们连大刀队的人长什么样都摸不清楚。
有一回大刀队伏击日军的运输队,打完之后打扫战场,弟兄们发现鬼子的干粮袋里,装着从中国老百姓家里抢来的大米,他们没动一口,全部打包送到了附近的村子里。虎子在一个日军军官的口袋里,搜出了一张印着沈水镇地理位置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老盐井和板板桥的位置——鬼子早就盯上了这座源源不断往前线送物资的江边小镇,打算等扫荡完江防阵地,就派飞机把沈水镇彻底炸平。
消息传回沈水镇的时候,整个镇子的人没有一个慌的。
周老顺带着盐帮的后生,连夜在涪江的航道里打下了几百根暗桩,全部藏在水面下,日军的汽艇只要敢开进来,保准撞得艇底粉碎。陈幺姑组织镇上的妇女,把所有的物资都转移到了城隍坡后面的防空洞里,连老盐井的辘轳都拆成了零件,藏进了山洞里。广济和尚带着自卫队的人,在镇子周围的山头上修了十几个瞭望哨,只要日机从东边的天边一露头,钟声就能立刻传遍整个镇子。
沈举人把自己疗养所里的伤员全部转移到了后山的隐蔽山洞里,自己抱着一摞写好的抗日标语,留在老宅的花厅里。他说自己活了七十岁,什么风浪都见过,要是鬼子真的打进了沈水镇,他就把这些标语贴满整条街,让鬼子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中国人的骨头,从来就没有软过。
没过半个月,日军的舰队果然顺着长江往嘉陵江的入口开了过来。
打头的三艘汽艇刚开进嘉陵江的水域,最前面那艘就“哐当”一声撞在了水下的暗桩上,艇底瞬间被划开了一个大口子,冰冷的江水呼呼往里灌,没几分钟就歪在了浅滩上。后面两艘汽艇想往后退,又被藏在芦苇荡里的抗日自卫队用土炸弹炸坏了螺旋桨,进退不得。
埋伏在崇山峻岭中的川军弟兄们,先用炮火向江里的日军舰艇一阵猛轰,然后派突击队坐着小船冲向敌舰。
刀刃相撞的脆响,又一次在嘉陵江的江面上响了起来。虎子攥着他那把磨得发亮的大刀,第一个跳上汽艇,没花多少功夫,就把艇上的鬼子全部清理干净。等战斗结束的时候,江面上飘着日军的膏药旗,两岸的老百姓站在岸边,看着自己的子弟兵扛着大刀往回走,欢呼声顺着江风飘出去了十几里地。
那天晚上,沈水镇的所有人都聚在了板板桥的废墟边,升起了一堆篝火。
大刀队的兄弟们击退敌舰,彻底粉碎了日军想从水路进攻重庆,进入四川的计划,没有人不为之振奋的。
陈幺姑端着熬好的姜茶,向大刀队战士们的家属报告战况,并向他们表示祝贺;沈水镇那些家里有人在部队的家属们,个个都像换了个人似的,为身为抗日家属而自豪!他们找到老秀才,把一肚子鼓舞的话,写进信封里,要他们在战场上多杀鬼子,莫给家乡人丢脸。
沈举人坐在篝火边,铺开宣纸,借着跳动的火光,一笔一划写下了十个大字:中国有川军,华夏不会亡。
广济和尚敲起了东禅寺的铜钟,钟声顺着涪江飘向远方,和长江水面上的江风撞在一起,传到了前线的阵地上。
远在几百里外的江防阵地上,正在站岗的虎子听见了这熟悉的钟声,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大刀,刀身上“沈水”两个字,在月光下亮得发烫。他知道,身后是四川,是那座养育了自己的江边小镇,那里永远亮着灯,永远站着等着他们回去的亲人。
涪江的水滚滚向东流,带着沈水镇的盐、沈水镇的药、沈水镇人的爱国心,一路汇入长江,汇入了全中国人民抵抗侵略者的滚滚洪流里。
在日军指挥官的印象里,沈水镇的每一个普通人,都像一把令日军胆寒的“刀”,只要侵华战争还在继续,这些“刀”就会出鞘。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3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学术论文《目连释疑》、《浅析陈子昂“三大抱负”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等。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即开始进行文学创作,1991年投身新疆兵团建设,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后,仍坚持笔耕把缀,继续活跃于文坛;现为兵团第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心专家.教授。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亚洲文华奖”、“罗马国际艺术奖”、“中华文典奖”、“中华十月文学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世纪文学奖.全国新传媒时代特别贡献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中华十大文学人物先进作家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得“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