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总社】80岁刻刀岁月,雕出时光诗篇
文/董德华

普兰店市区的老巷藏着岁月的温度,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一座爬满绿萝的居民楼里,1944年生,今年82岁的宋本春正守在窗前的工作台前。阳光穿过纱窗,落在他布满老年斑的手上——那双手像老树根般粗糙,指节突出,掌心结着厚厚的老茧,却稳稳握着一把锃亮的刻刀,在黄杨木上缓缓游走。刀锋过处,细碎的木屑如碎玉簌簌落下,不过半个时辰,一朵半开的荷花便在木头上立了起来:花瓣蜷曲着带点羞涩,荷叶边缘泛着自然的卷边,连叶面上的露珠都透着晶莹,仿佛下一秒就会滚落到窗台上。这位土生土长的普兰店老人,与刻刀相守70载,在古建筑修复的时光里偷师学艺,在自家的小屋里推陈出新,把一块块普通的木头,雕成了有魂有灵的宝贝。他不求名不求利,只凭着“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执拗,在方寸木头上,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匠心之路,也让这门古老的雕刻技艺,在普兰店的烟火气里代代相传。
少年与木头的不解之缘
“俺跟木头的缘分,是从看老匠人修庙开始的。”宋本春放下刻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石头葡萄,颗颗圆润,纹路虽显稚嫩,却透着股不服输的认真劲儿。这是他16岁时的作品,也是他与雕刻结缘的最初见证。
那年夏天,普兰店城里的一座老庙修缮,一群老匠人在梁柱上雕刻龙凤纹样,引得街坊们围观看热闹。宋本春挤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呆了:“那龙的鳞片一片压一片,凤的羽毛根根分明,刻刀在他们手里,就像有了灵性!”他站在一旁看了三天,连饭都忘了吃,回家后就偷偷摸起父亲木匠工具箱里的凿子,找了块废木料就开始模仿。
“刚开始哪会啊,手指被划得全是口子,血顺着木料往下淌,俺就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敷上,裹块布条接着刻。”宋本春笑着回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那时候家里穷,哪有正经刻刀?就把锄头上换下来的废铁,在磨石上磨尖了当工具;没有好木料,就去工地捡别人丢弃的边角料,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小块,俺也能琢磨半天,雕个小葫芦、小菩萨。” 白天,他跟着父亲干木匠活,学刨料、凿眼、开榫卯,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晚上,他就着煤油灯,把从老庙学来的纹样画在糙纸上,反复揣摩刀法的轻重转折。普兰店城里的老建筑、庙会的皮影、集市上的年画,凡是能见到的传统图案,都成了他的“免费师傅”。20岁出头,他被选中参与当地古建筑修复工程,这让他如获至宝:“那些老祖宗留下的雕刻,每一刀都有讲究,比书本上教的管用多了!”在修复一座清代老宅的横梁时,他为了复刻“松鹤延年”的纹样,趴在脚手架上观察了半个月,手指一遍遍触摸纹样的凹凸起伏,记下每一处弧度和力道,晚上回到位于市区的老屋里,就用废料反复练习,直到刻出来的仙鹤展翅欲飞,松树苍劲挺拔,连老匠人都忍不住夸他“有悟性”。

70年光阴流转,刻刀换了一把又一把,有的刀柄被磨得发亮,有的刀刃已经崩了口,却都被他好好收在工具箱里;手指上的老茧结了一层又一层,早已失去了知觉,可每当拿起刻刀,宋本春的眼睛里就会泛起少年般的光:“只要一摸到木头,俺心里就踏实,啥烦恼都忘了,就觉得这木头跟俺有话说。”
木头上的推陈出新
“雕刻不是简单的模仿,得懂木头的性子,懂传统的规矩,更得有自己的念想。”宋本春拿起桌上一尊白衣观音木雕,作品刀法流畅利落,观音神态安详慈悲,眉眼间透着温润光,让人看了心里顿时平静下来。“这观音的脸型,俺借鉴了唐代造像的饱满圆润,但衣纹又用了简练的刀法,比传统的更显灵动,不那么笨重。
”宋本春的作品,既有传统的神韵,又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他雕的钟馗,一脸正气,怒目圆睁,胡须根根竖起,仿佛能镇住一切妖邪,让人望而生畏又心生敬佩;他刻的花鸟,融合了古今各家之长,喜鹊登梅寓意吉祥,孔雀开屏尽显华贵,尤其是那幅《荷塘晨曲》,采用透雕与浮雕相结合的手法,花鸟、虫鱼、青蛙、翠鸟错落有致,荷叶半卷,荷花初绽,连露珠欲滴的质感都刻画得惟妙惟肖,让人仿佛置身于清晨的荷塘边,能听到蛙鸣,闻到荷香。
“雕刻的时候,俺就把自己当成作品里的一部分。”宋本春说,雕观音时,他会先静坐片刻,心里想着“慈悲为怀”,手上的力道就柔了;雕钟馗时,他会提起精气神,胸中涌起一股正气,刀法就刚了。为了让作品更有生命力,他还大胆创新,在传统技法的基础上简化线条,突出主体,让作品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有一次,他雕一对鸳鸯,摒弃了传统的繁复花纹,只着重刻画鸳鸯相依的姿态,羽毛用简单的弧线勾勒,却更显亲昵恩爱,街坊们看了都忍不住称赞“活灵活现”。
除了木雕,宋本春还擅长烙葫芦。他手中的电烙铁就像一支神奇的画笔,在葫芦上烫出的线条粗细均匀,层次分明,温度高一分则焦,低一分则浅,力道重一分则破,轻一分则淡。“烙葫芦比木雕更考验功力,得眼疾手快,还得心里有数。”他拿起一个刚烙好的葫芦,上面的“九龙戏珠”栩栩如生,龙的鳞片细密逼真,龙珠晶莹剔透,阳光底下看,还泛着淡淡的光泽,让人叹为观止。
每完成一件作品,宋本春都会把它放在窗台上,用挑剔的目光反复审视,有时甚至会放上两三天,直到找出所有不满意的地方。“艺术没有止境,今天觉得好,明天可能就发现缺点了。”他说,有一次,他雕了一尊弥勒佛,朋友们都说笑得喜庆,可他自己看了半天,觉得弥勒佛的嘴角弧度不够自然,就拿起刻刀重新修改,整整改了三天,直到那笑容看着既亲切又豁达,才肯罢休。正是这份精益求精的态度,让他的作品越来越受欢迎,不少收藏爱好者都慕名从外地赶来,想收藏他的作品。
淡泊中的坚守本色
“真正的艺术家,要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刘海粟大师的这句话,宋本春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这些年,他的作品和艺术生涯被不少媒体报道过,有人劝他把作品拿去拍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可他却摇着头说:“俺雕刻不是为了赚钱,就是喜欢,作品能有人喜欢,比啥都强。”他的很多作品,要么被朋友张口就拿走,要么送给了街坊邻里做念想,有人替他心疼,说他“傻”,他却毫不在意:“木头是死的,人是活的,作品能给大家带来快乐,能装点日子,比放在俺这儿积灰强。
” 有一次,一位外地的收藏家专程来到普兰店,找到宋本春的家,想以高价收购他耗时半年雕成的《十八罗汉》木雕。那组作品里,每一个罗汉都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有的闭目沉思,有的手持法器,细节处见真章。宋本春看着收藏家诚恳的眼神,又想到这组作品能被好好珍藏,最终还是以很低的价格卖了出去。事后,儿子埋怨他卖得太便宜,他却开导儿子:“俺雕这组罗汉,是为了琢磨技艺,不是为了卖钱,现在它能找到一个懂它、爱它的人,比啥都强。” 如今,86岁的宋本春依然每天坚持雕刻。他的工作台就放在窗前,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料、刻刀和电烙铁,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只要还能拿得动刻刀,一直雕下去。”他说,雕刻不仅能锻炼眼力、手力,还能让他心里踏实,日子过得充实。“能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俺这辈子值了,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他从不炫耀自己的成就,甚至很少跟人提起自己的作品和获得的认可。在他看来,艺术是用来分享的,不是用来炫耀的。“俺就是个普通的雕刻匠,守着一门老手艺,能为传统文化做点贡献,就很满足了。”宋本春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令人敬佩的力量,就像他雕刻的作品一样,朴实无华,却自有风骨。
时光里的传承守望
“俺这手艺,不能断在俺手里。”这是宋本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些年,他不仅带了很多徒弟,还经常走进社区、学校,举办木雕讲座和展览,希望能让更多的年轻人喜欢上这门传统手艺。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玩手机、玩电脑,对传统手艺了解得太少了。”宋本春说,每次看到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的作品,睁着大眼睛问这问那,他就觉得特别欣慰。“只要有人愿意学,俺就愿意教,毫无保留,把俺知道的都传给他们。”他的徒弟们都说,宋师傅教手艺时特别认真,从选料、画样到雕刻、打磨,每一个步骤都亲自示范,耐心讲解,哪怕是一个简单的刀法,也会反复教上几十遍,直到徒弟学会为止。有个年轻徒弟嫌雕刻枯燥,想半途而废,宋本春没有责备他,只是把他带到自己的工作台前,让他看看自己刻坏的那些木料:“一门手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得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就像这木头,得慢慢雕,才能成器。”后来,那个徒弟留了下来,成了他最得意的弟子。
为了更好地传承手艺,宋本春还把自己多年的雕刻经验整理成册,用毛笔一笔一划地记录下各种技法和纹样,从选料的讲究到刀法的运用,再到作品的寓意,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的宝贝,也是俺一辈子的心血,得传下去,不能让它断了根。”他说,等他老得再也拿不动刻刀了,就把这些资料捐给博物馆,让更多的人能学到这门手艺,了解这门手艺背后的文化。
在普兰店的老巷里,宋本春就像一棵老槐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民间木雕艺术的火种。他的刻刀,刻下的不仅是精美的纹样,更是对传统文化的热爱与坚守;他的人生,就像他雕刻的作品一样,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宋本春的工作台上,他又拿起了刻刀,开始在木头上雕琢。刀锋划过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是时光的声音,也是匠心的声音。在这座小小的城里,这位耄耋老人,用一生的执着,诠释着“行走在木头上的绝技”,也书写着一位民间艺人的匠心人生,让这门古老的技艺,在岁月的长河中,绽放出持久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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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