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篇《一缕心香》,是我的小妹会娟怀念母亲的遗作。母亲去世十周年前夕,小妹悲痛难抑,写下这篇至情文字。小妹从教二十年,温婉好学,酷爱诗文,惜天不假年,不幸早逝。今日我整理遗稿,重读此文,往事历历,感念万千。谨以此篇,遥寄对母亲、对妹妹的无尽思念。
申仲民 谨记

一九九〇年农历七月二十七日,是我生命中一个悲凄的日子。那一天,卧病在床的母亲带着满身的痛楚和无限的牵念,永远离开了我们。
母亲这一走,把满腔的遗憾和不尽的思念留给了我。这种思念并未随岁月流逝而淡去,反倒如十年陈酒,每每忆起,愈浓、愈醇、愈香。
母亲性情温和,勤劳简朴。外祖父虽是私塾先生,但受旧社会重男轻女之风所累,母亲未能读书。可她通情达理,一生辛勤劳作,默默承受命运给予的不幸与磨难。
外祖母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离世,后来我的妗子也因产后去世。母亲便以柔弱的肩膀和坚韧的意志,撑起娘家一家,照顾外祖父,呵护她的小弟——我的舅舅,以及他的七个孩子。我的祖父英年早逝。母亲嫁到我家后,祖母又病瘫八年,去世时姑母才两岁多。母亲长嫂如母,义无反顾地照看姑母,直至她出嫁。

母亲一生养育了六个儿女。在我们从呱呱坠地到长大成人的漫长岁月里,“家”对于父亲而言,近乎旅店。六七十年代,父亲作为一名农村基层干部,长年奔波于田间地头,把最赤诚的爱和最旺盛的精力献给了事业,抚养儿女的重担便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父亲常不打招呼便带回几位同样饥肠辘辘的客人。每次,母亲总是放下手头活计,毫无怨言,用仅有的、甚至为逢年过节珍藏的一点东西,侍弄出一桌可口的饭食。虽然缺油少盐,但母亲的饭做得极好,以至我们后来离家读书,仍常常想念母亲做的饭菜。
母亲从不打骂我们,她爱我们中的每一个。我因最小,格外得到母亲更多的爱怜。至今我还清楚记得,五六岁的我仍赖在母亲怀里,吮吸那并不丰盈的奶水。只因一次家中叔辈见此情景善意一笑,幼稚的我忽然懂事,顿感羞涩,从此便断了母乳。
从今日科学角度看,母乳的最佳喂养期或许并无那么长;但在那个勉强能填饱肚子的年代,母亲不给我断奶,不正是另一种深沉的爱吗?“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母亲的乳汁把我养大。每想起此事,身心便被一种强大的情愫包裹,胸中流淌着一股乳汁的甘甜。随着年岁增长,又有一种感觉吞噬着我——少不更事的女儿啊,你吮吸的何止是母亲的乳汁,那分明是母亲的生命。
一九七八年秋,我开始在本村小学读书。当时许多事情已记不太清,但有一幅情景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寒冷的冬季,早上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便是坐在母亲烧得暖烘烘的炕上,暖和我那冻得冰冷的双脚。此时,母亲便会把一个烤得黄脆热乎的馍递到我手里。不用说,里面夹着我最爱吃的大油和辣子,那是当时饭桌上的奢侈品。母亲坐在一旁,微笑着看我吃。冬日的寒气,便在此刻消散。如今想来,心里仍充满无限温馨。母亲,你的慈爱,不仅驱走了冬日的严寒,也温暖了女儿整个儿时的记忆。
但在记忆的另一角,我却记得母亲不吃肉,也不吃鸡蛋。肉当时一年到头少有,家里虽养过几只鸡,鸡蛋或被母亲换作油盐钱,或被变着花样做得喷香留给我们享用。有时,母亲还会把攒下的几个鸡蛋煮熟,用手帕包好,翻过一道望天一线的深沟,送给三四里外的外祖父。至于母亲为何不吃鸡蛋,我从未想过。直到有一天,我有了自己的女儿,而女儿又尤其爱吃鸡蛋时,我告诉她:“外婆在世时从不吃鸡蛋。”女儿不解地问:“鸡蛋这么好吃,外婆为什么不吃?”家族中其他人并无不吃鸡蛋的习惯,为何独独母亲如此?忽然我的心抽搐了,我似乎悟到了什么。后来与兄姐谈及此事,母亲当年的举动令我们唏嘘不止,也愧疚不已。我们享受母爱,何等理所当然,却何曾顾及过母亲?如果时间能倒流,我真想告诉母亲:“鸡蛋真的很好吃,真的。”

一九八〇年,随着农村改革政策落实,我家日子渐有好转。两个姐姐已出嫁,大哥已成家,我也上了小学二年级。操劳半生的母亲本该好好歇心,谁知病魔却悄然袭来。
腿脚麻木,半身不遂。这一病,时轻时重,整整十年,直至母亲去世。
其间,父亲从乡上辞职,带着母亲几次赴西安寻医问药。大医院、小诊所,中药、西药、针灸、按摩,皆看过、试过。母亲受尽折腾与痛苦,效果却甚微。母亲卧病在床,兄姐们轮换侍奉,而我因一直读书,少了这个机会。我常想,待毕业后定要好好报答母亲。
一九八九年,我从蒲城师范毕业,回到乡里,并按自己的意愿在本村蒙家坡小学任教,心想这下可以好好服侍母亲了。但一辈子耿直认真、公而无私的父亲又教导我:要安心工作,母亲有他照料,不要分心。于是我吃住在校,尽管学校离家很近,我也只在课余抽空回家看看。一年后,即一九九〇年开学,我以出色成绩被调到离家较远的蔡邓初中任教,便以更大热情投入新的工作。开学第二周的一天早读,校长从教室叫出我,说家里有事,让我回去。当时我便有不祥预感:“难道?……”我不敢再想。匆匆赶回家中,屋里的哭声证实了那可怕的猜想:母亲离我而去了。我双腿发软,跌跌撞撞来到母亲床边,只见母亲已永远闭上双眼。我欲哭无声,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妈妈,女儿欠您的太多太多,您缘何走得这般匆忙?
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头天晚上就已病危。大哥曾去我任教的学校叫来舅舅——舅舅也在乡中工作,已退休。临走时,父亲不让大哥告诉我,怕影响我的工作。谁知……我更是悲痛欲绝,跪在父亲身边,拼命摇晃他的双腿,号啕大哭。我在心里喊着:我愿意用我的一切,去换取母亲弥留的片刻。可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啊!实际上,遗憾的岂止这些。母亲走时,二姐在西安给姐夫看病,三姐随姐夫远在新疆的军校……
母亲,你身上的痛苦我知道,那是常年卧病生出的褥疮;而你心上的牵念,又有谁知,有谁知啊!

母亲一生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因此我很早便有一个心愿:要用自己的劳动所得,给母亲买件称心的衣服。可是参加工作两年来,因给母亲治病,每月微薄的工资如数交给父亲。总想着母亲的病会好,以后总有机会。可母亲的离去,使这小小愿望竟成了一生的追悔。记得有人说过:有的事你错过了一时,便可能错过一生。的确,母亲的溘然长逝,使我终生没有回报的机会了。而她的儿女中,唯有我,享受她的疼爱最多,报答得却最少,我因此愧憾一生!母亲,如果您在天之灵有知,我知道,您不会愿我如此,因为您是那样慈祥、平和,从不苛求什么。可是,又有什么能减轻我的自责、我的不安、我的遗憾和我的心痛呢?
明天,明天就是农历七月二十七日。此刻,多想让十年来绵绵的思念化作一缕心香,萦绕在母亲坟前,捎去我对母亲的无限思念……
二〇〇〇年农历七月二十六日

【作者简介】申会娟,女,一九七〇年五月生,蒲城县洛滨镇人。曾任乡村教师,后在蒲城县教研室工作。二〇〇九年七月因病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