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中国(29) 到秦岭深处“汉人老家”汉中做客,感受汉文化源头及秦巴山水
■ 马培军

十月十四日下午,西安北站。一家三口拖着箱子上了高铁,从来不倒时差的格格上车即闭目养神。车窗外,关中平原一点点退去,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与黑暗交替得让人犯困。我打开手机支付宝,免押金租了一辆丰田小型SUV。三天租期,租金一共三百零八块。心里嘀咕了一句: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果然。到了汉中站旁的客运枢纽,租车柜台的小伙子笑容可掬地递过合同,话锋一转:每天五十或一百的保险,您选一个。五十的只管赔对方,您自己车的损失和误工费得自掏腰包;一百的才全包。我开了三十多年车,也算个老司机,什么话术没听过。摆摆手,五十的。小伙子又劝了两轮,见我油盐不进,只好作罢。拿了钥匙,车的总里程不到十万公里,算是半新,倒也干净。
酒店选在汉江边上,艾思艺,在十楼顶层,窗户正对着江面。凭窗远眺,江面开阔辽远,远处青山如黛,在暮色里晕出淡淡的轮廓。放下行李出来,已近黄昏。开着车沿汉江两岸绕了一圈,汉中这城比我想的舒展,江面宽,是建设者在汉江上下游筑坝蓄水而成。两岸的灯带把水影拉得老长。停好车,我们顺着步道拐进天汉湿地公园,格格举着手机开着导航,一路找向小雨滴景观附近那片如云雾般的粉黛乱子草。公园里没什么人,芦苇在暗处沙沙地响。网上说这里种着《诗经》里的植物,荇菜、蒹葭、荷蒲,天黑看不真切,只觉着一股水汽混着草叶的腥气往鼻腔里钻。
晚饭是格格在网上挑的,“鱼厂木桶鱼”。店不大,热气腾腾。一条五斤重的鱼现称现杀,倒进木桶里,底下垫着滚烫的鹅卵石,汤浇上去滋滋地冒白汽。椒麻的底味,不重,鱼肉嫩得筷子一夹就散。连汤都喝得见了底。
第二天早晨,汉江边。江滨公园都是晨练的人。走遍大半个中国,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无处不在。我找了个空地打了一套太极。江上有雾,对岸的楼影影绰绰。
打完太极,浑身松快,开车去古汉台。
古汉台是刘邦当年在汉中的行宫。一个高台,几进院子,如今是汉中市博物馆。望江楼立在最高处,从前大概是能望见汉江的,现在被楼挡住了,只剩一个名字。真正让我站住脚的是“石门十三品”陈列室。那些从褒斜道崖壁上凿下来的摩崖石刻,一块块嵌在玻璃后面。《石门颂》的字,蚕头燕尾,隶书里带着草意,看着看着就觉出流动感来了。讲解员说《辞海》封面的“辞海”两个字就取自这块碑。曹操的“衮雪”也在,两个字,滚圆饱满,据说他当时在汉中写了这两个字,别人问怎么没有三点水,他说,江里水多得很,不差这一点。讲解员说,多少游客到这里,就是冲着看这两字而来。
从古汉台出来往西,便到了勉县。武侯祠在路边,门脸不大,进去才觉出纵深。勉县武侯祠是全国最早且唯一由皇帝下诏修建的武侯祠,公元263年(诸葛亮去世后第29年),在文武百官联名上表请求为诸葛亮立庙的背景下,后主刘禅下诏在沔阳(今勉县)近墓立祠,故有“天下第一武侯祠”的美誉。院子里的古柏粗得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道一道的。殿里的诸葛亮塑像端坐着,胡子垂到胸口。格格对三国的兴趣,似乎远不如对门口那棵银杏来得大。倒是旁边一个老师带着一群小学生,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念着《出师表》,字句磕磕绊绊。
诸葛古镇就在武侯祠旁边,新修的,仿古街。我们买了一个套票,将门庭清冷的各展馆都转了一遍,来都来了,也算为当地经济做一点微小贡献。我们穿过新修古镇,没多停。倒是不远处的马超墓让我意外。
马超墓在诸葛古镇套票范围里,是一个不起眼的土冢,覆斗形,周长九十步,高八米。马超墓前石碑上刻有“汉征西将军马公超墓”的隶书碑文,该碑由清代陕西巡抚毕沅于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书立,碑高二百九十厘米、宽九十八厘米、厚二十四厘米,是为指示马超墓位置所立的“望碑”。殿里有尊明代泥塑,马超穿着铠甲,脸涂得红红的,眼睛瞪得圆,一副西凉猛将的样子。
我站在那儿,跟格格说了一句:我十多年前曾翻看过马氏家谱,首页便是扶风堂马氏的记载。格格抬头看我,半信半疑。我掏出手机翻出之前存的笔记给她看。网上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马超的堂弟马抗在蜀汉灭亡后拒绝降魏,一路向西迁徙,途经波斯最终抵达亚美尼亚,成为当地马米科尼扬家族的祖先。这一说法虽在学界仍存在争论,但已有诸多史料可提供支撑:亚美尼亚“史学之父”莫夫谢斯·霍列纳齐所著的《亚美尼亚史》明确记载,马米科尼扬家族的始祖名为马抗,于公元三世纪由中国迁徙而来,且该家族自称祖先来自中国;从时间线来看,波斯萨珊王朝君主阿尔达希尔一世的统治时期为公元226—241年,与马超家族被诛的时间高度吻合;此外,马抗的姓氏、家族被诛后被中国皇帝追缉的经历,以及马超家族带有羌胡血统、与中西亚地区联系密切的特征,都与西迁避难的逻辑相契合。我说,八成是传说,但传了几百年,总归有点影子。格格笑问:“那咱们和马超也算亲戚吗?”我笑道:“算,论起来是几百代前的远亲。”她闻言笑起来,说那可得拜一拜,当真俯身鞠了一躬。
其实,家谱上说得明白,湖南省桃源县马氏与陕西扶风马氏有无关系尚不可考,马超家族几乎被曹操杀了个精光。真正有史料记载的是元代末年,回回将领马德成兄弟随来自西域哈密主帅哈勒八十(后赐姓翦)率军南下,任常德指挥史,屯兵戍守,后来落籍。
自马超墓辞别,驱车前往定军山。先抵定军山西门,复又绕道至东门。山不高,长满了草。公元二一九年,就是在定军山脚下的走马谷这处川谷地带,年逾七旬的黄忠趁夏侯渊率四百士兵修补鹿角工事时,从高地俯冲而下,一战斩杀夏侯渊。据《三国志》记载,此战让刘备扭转战局夺取汉中,如今走马谷还立有黄忠斩夏侯渊的雕塑。诸葛亮后来也葬在定军山,遗命“因山为坟”,不起坟头不植树。一千八百年过去,山还是那座山,人早没了。行于山间时,遇一位登山老者,便上前询问前方标识的诸葛亮墓是否为真迹。老者答道:“诸葛亮那般聪慧之人,怎会让世人找到他的真墓?不过是座衣冠冢罢了。”立于东门远眺,汉江在山脚拐出一道弯,江水泛着青白色的光。
晚饭时,格格寻到一家名为“陈三娃泡姜鸡”的小店。整只鸡以泡姜、泡椒同炖,汤底酸辣开胃,鸡肉炖得酥烂,筷子轻拨便脱骨离肉。这是南郑一带的地道做法,据说早在五六十年代便有此吃法,后来更被列入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三人将整只鸡吃得精光,连酸辣汤底都喝了好几碗,额角渗出薄汗,浑身畅快。饭饱后,我们步行前往吾悦广场的郑远元连锁店,舒舒服服泡了个脚,消解了整日的疲惫。
第三天,往留坝。车一驶入秦岭地界,山路便陡然变了模样。两侧的山峦渐渐陡峭起来,漫山遍野都是鲜嫩的浅绿,像是被春雨洗过一般透亮。前不久刚去瑞士度假的格格望着窗外惊叹,这光景竟有几分瑞士山地的风韵。车行片刻,细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山雾也紧跟着从谷底漫涌上来。能见度骤降到十几米,柏油路面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之字形的弯道一个连着一个,我把车速压到二十迈,双手攥着方向盘,一下一下稳稳地掰过弯去。好不容易捱到山顶的观景平台,刚推开车门,狂风裹着骤雨迎面砸来,寒气刺骨,冻得人浑身发抖,只得赶紧缩回车里。
抵达狮子沟牧场时,雨渐渐停了,缭绕的山雾也散开了些许,淡青色的天光透了下来。一片广袤的高山草甸静静铺展在山坳间,海拔足有一千七百米,四周青山如黛,团团围合着这片绿意。棕褐色的马儿散在缓坡上,低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尾巴不时甩动着驱赶飞虫。草甸中央嵌着一汪小湖,水量不算大,雨后水体略显浑浊,泛着淡淡的乳白色,这便是有名的“牛奶湖”。山风从谷口呼呼灌进来,裹着青草的清香与湿润泥土的腥甜,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站在草甸上吹着风,恍惚间竟真有几分置身新疆阿勒泰的错觉。
再往前是情人谷。彼时雨势正盛,妻女嫌麻烦不愿下车,我便独自沿着谷中的木栈道走了一遭。栈道两旁的松针落得厚厚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张良庙,也是张良博物馆,进去转了一圈。传说中张良手植的拐拐竹依旧立在院中,竹子长到一人高便会拐出弯来,每一节都斜斜歪着,像是在躬着身行礼。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人说得清。
晚上住在留坝县城附近的林隐小筑,山里的民宿,窗户对着青山。安顿好又开车去县城吃蒜瓣鱼。鱼是冷水鱼,肉质紧实,纹理像蒜瓣似的一瓣一瓣,夹起来都不散。吃完去留坝老街晃了一眼。青石板路泛着微光,两边是清末民初模样的铺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一两家还亮着暖黄的灯。格格说想回去看星星。我说这天气,悬。
第四天,回汉中。先拐到石门栈道。褒斜道的遗址,石门是全世界最早的人工通车隧道,它是由火烧水激凿出来的。真正的石门已经被水库淹了,摩崖石刻里最好的那十三块,20世纪70年代凿下来搬进了博物馆,就是古汉台里看到的那批。现在的栈道是仿修的,沿着水库边架出去,走一段,看看水,也就够了。
拜将坛在市区,一个高台,刘邦拜韩信的地方。台不大,碑上刻着“汉大将韩信从淮阴侯拜将坛”。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我晃了一圈出门开车,平时逛这些人文景点时都潦草的娘俩迟迟不出来,我车停在路口,头顶就是交通摄像头,不免发急。原来两人是去钻研韩信生平去了。
加油,还车,进高铁站。高铁往重庆方向开。汉中这地方,不咋呼,不惊艳,但底蕴是一层一层摞起来的。“汉”这个字,从这儿起的头。我们姓马,是回族,本与汉只是通婚关系,说起祖上从扶风来,跟马超算几百辈子的亲戚。就当来走个亲戚吧。
2026年10月28日于南京汤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