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厚地高天 尹玉峰(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雪,先于所有脚印落下来,把
车辙、豆茬、知青遗落的粮票
全都揉进了白山黑水间
风贴着地平线刮过车间
的烟囱,早就熄了烟;只有当年
锻进机床的那道淬火光,还冻在
厚雪底下,偶尔碰出半声
脆响;你扶着自行车站在
枫林路口看红透的枫叶,一片
接一片往白茫茫的天地间飘荡
就像三十年前从南下列车窗口
扔出来的半张旧车票,没有谁
在等谁归来;只有白山
黑水,默默地托住所有
沉下去的岁月,高天接住所有
飘远的呼喊;雪落尽时你低头
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稳稳
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
你把凉透了的烟蒂,往雪地里轻轻
一按,白茫茫的天地没有半点声响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莫愁天地无声久,一影能立即深根
——综论尹玉峰《厚地高天》中的历史沉降与存在澄明
作者:陈中玉
雪落先于脚印深,白山黑水自浮沉。
粮票半张揉冻土,淬光一寸冻寒砧。 枫红欲燃天地白,车票空抛岁月侵。 雪尽低头影独立,厚地高天无处寻。——陈中玉《七律·读〈厚地高天〉感赋》
雪,先于所有脚印落下来。这一句诗,像一道从高空缓缓降下的白色帷幕,在整个中国东北大地上铺开,覆盖了车辙、豆茬、知青遗落的粮票——这些散落在时间深处的微小物件,此刻被一场雪重新收回大地。尹玉峰的《厚地高天》正是从这里开始:从一场先于人的雪开始,从大地对历史碎片的温柔收容开始。全诗不过二十行,分为两个各十行的诗节,却在有限的语言空间中承载了极为辽阔的时空跨度:知青的粮票、车间的烟囱、机床的淬火光、枫林路口的红枫叶、三十年前南下列车窗口扔出来的旧车票、雪地里被按灭的凉烟蒂。这些意象散布在不同的历史时刻和空间坐标中,却被一条共同的线索串联起来——那就是“落”。雪落,枫叶飘落,车票被抛出窗口,烟蒂被按向雪地,所有的事物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运动:朝着大地,朝着沉降,朝着一种沉潜于厚土之下的历史纵深。而“厚地高天”这一标题,恰恰构成了对这种沉降运动的镜像式回应:大地之所以“厚”,正是因为承载了太多落下来的东西;天空之所以“高”,正是因为它接住了所有飘远的呼喊。人站在厚地与高天之间,既不是历史的旁观者,也不是历史的征服者,而是一个承受者、一个见证者、一个在雪落尽时低头看见自己影子稳稳站立的此在之身。本文试图论证的核心命题是:《厚地高天》通过对物象的精确选取、对动词力度的精微控制、对分行跨行的形式调度、对声音与标点的精心安排以及对时间纵深的诗性组织,完成了从历史记忆的沉降到存在本身的澄明之间的诗学转化。这首诗写的不是怀旧,而是在一切声响沉寂之后、一切脚印被雪覆盖之后,人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站立的位置。
“雪,先于所有脚印落下来”——这句诗的力量在于它的倒置。“雪”不是背景,而是先于人的存在而降临的事件;“脚印”才是后来者,人的痕迹被自然的事先在场所统摄。这一倒置立刻将读者拉入一个特定的时空场域:东北大地,白山黑水之间,一个曾经承载了大规模人口迁徙与历史震荡的区域。“车辙、豆茬、知青遗落的粮票”——三个名词,三种截然不同的存在维度。车辙是重复性劳作的痕迹,豆茬是农业生产遗留的根茬,而粮票则是一个特定时代特有的制度性物件。这三样东西被“揉进了白山黑水间”,一个“揉”字极为精准:不是简单地放在一起,不是整齐地排列,而是像揉面一样被折叠、混合、渗透进土地本身。历史不是被记录在档案馆里的,而是被揉进了地理之中。白山黑水作为大地本身,承担着这一“揉”的动作——大地是主体,是它主动地把这些散落物收进自己的肌理。若将“揉”字与当代同类题材诗歌中常见的“埋”“刻”“记”等动词相比照,其独特性便更为清晰:“埋”暗示遗忘,“刻”暗示纪念,“记”暗示书写,而“揉”既不遗忘也不纪念也不书写——它让历史与土地互相渗透,不分彼此,在消解了历史物件之独立形态的同时,也消解了“被记录”与“被遗忘”之间的简单对立。
接下来,诗歌从田野转向车间:“风贴着地平线刮过车间的烟囱,早就熄了烟”。这是一个重要的时间标记——工厂已经停工,烟囱不再冒烟。工业时代的喧哗过去了,剩下的只有风贴着地平线刮过的空旷。然而,“只有当年锻进机床的那道淬火光,还冻在厚雪底下”。淬火光,是钢铁在高温锻造后骤然冷却时迸发出的光——它是工业文明最具诗意的一瞬,是力量与温度的交汇点。“锻进机床”这个说法尤为精妙:光本不是可以被“锻进”的物体,但诗人将它写成了机床的一部分,仿佛那道光是机床内部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但这一切都被“冻在厚雪底下”。动词从“揉”变成了“冻”——前者是混合与渗透,后者是悬停与封存。历史被冻住了,但并未消失。“偶尔碰出半声脆响”是整首诗中最富张力的句子之一:不是一声,而是“半声”;不是持续的声响,而是“偶尔碰出”。这意味着那道淬火光仍在雪层之下保持着一丝残余的温度和活力,偶尔触碰到什么,就发出一个不完整的音符。这半声脆响,是历史从沉降中向现在发出的微弱信号,是厚雪之下的过去对此刻的轻轻叩击。
而“你扶着自行车站在枫林路口看红透的枫叶”突然将视角拉回到一个具体的、活着的人身上。枫叶的红与白雪的白形成强烈的视觉对比——红是生命最后的燃烧,白是覆盖一切的沉寂。“一片接一片往白茫茫的天地间飘荡”延续了“落”的主题:枫叶在落,雪在落,时间在落。这里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人称“你”的出现。在此之前,诗歌呈现的全是无人称的景观叙述:雪落、风刮、火冻、叶飘。而“你扶着自行车站在枫林路口”引入了一个具体的身体位置——枫林路口,一辆自行车,一个观看红枫叶飘落的人。这个人物的出场方式极为克制,没有任何心理描写,没有任何情绪抒发,他只是“站着”、“看”。但正是这一站一看,使得前面所有关于沉降的叙述突然有了一个承受者——那些被揉进黑土地的粮票、被冻在厚雪底下的淬火光,此刻都通过这个站在枫林路口的身体,获得了被感知的可能。
从形式上看,第一段十行中,前六行全部是无人称的长句,跨行处多在语法成分的中间(“把/车辙、豆茬”“刮过车间/的烟囱”“还冻在/厚雪底下”“半声/脆响”),造成一种延宕的、铺展的节奏,仿佛雪本身在缓慢覆盖;而从“你扶着自行车”开始,句子骤然缩短,跨行也变得干脆(“站在/枫林路口”“一片/接一片”),节奏从铺展转为点落,与枫叶一片接一片飘落的视觉经验形成了精确的同步。这种形式与意义的同构,是诗歌在第一段就建立起来的重要品质。更细看,“揉进了白山黑水间”一句以“间”字收尾,这个方位词悬置在行末,造成一种空间上的未完成感——被揉进大地的东西并未真正落定,它们还在“间”,还在渗透的过程中。而紧接着的“风贴着地平线刮过车间/的烟囱”将“车间”与“的烟囱”跨行拆开,读者的阅读被强行阻滞在“车间”二字上,仿佛风也被什么挡了一下才继续刮过去。这些微观的形式细节表明,尹玉峰的分行不是随意的,而是经过了精确的听觉与视觉计算。
从诗行排列的视觉形态来看,第一段十行中较长句子的行(如“锻进机床的那道淬火光,还冻在”)与较短句子的行(如“脆响;你扶着自行车站在”)交错出现,整体呈现出一种参差而下的阶梯状——仿佛雪层在风中形成的波浪形堆积。具体而言,第一段除首行(十字)和末行(十一字)外,中间八行的字数在五至十四字之间大幅度摆动,最长行与最短行相差近三倍,形成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的视觉节奏。这种“不规则的沉降”恰恰对应了雪在风中飘落时的随机性与层积性——雪不是均匀地覆盖大地,而是在风的作用下形成厚薄不一的堆积。而第二段前十行的字数分布则明显趋于均匀,大多在九至十三字之间,视觉上呈现出一种横向的铺展感,与“白山黑水,默默地托住所有/沉下去的岁月”这种横向延展的语义相呼应。到了“雪落尽时你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稳稳/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三行,字数骤减为七、九、九字,诗行骤然收窄,视觉上的“阶梯”突然收束为一条垂直的线——从“低头”到“影子”到“站立”,视线从水平转向垂直,诗行的视觉形态也同步完成了从横向铺展到纵向站立的转换。这种视觉形态与语义运动的同构,是尹玉峰在分行技艺上的精微之处:诗的“形状”本身就在“落”,就在“站”。
诗的第二段以“就像三十年前从南下列车窗口扔出来的半张旧车票”开始,引入了一个关键的时间坐标:三十年前。南下的列车——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历史隐喻。上世纪八十年代以降,无数东北人乘坐南下的列车离开白山黑水,前往沿海城市寻求新的生活。这趟列车承载的是一整代人的出走与告别。“半张旧车票”——与前面的“半声脆响”形成呼应。为什么是半张?一张完整的车票意味着一个完整的行程、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一个可以回溯的路线。而半张车票则暗示着断裂:旅程的中断、记忆的残缺、去向的不确定。从车窗扔出去的这个动作,是一种主动的抛弃——抛弃的是一张车票,但同时也可能是抛弃了某种身份、某种归属、某种与故土之间的契约。然而,“没有谁在等谁归来”。这句话斩钉截铁地否定了任何关于重逢的期待。三十年前扔出车窗的半张车票,从来没有被谁拾起;那些离开的人,也从来没有被谁等待。这是一种双重的缺席:走的人没有回来,留下的人也没有在等。
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段在句法上大量使用“的”字结构(“南下列车窗口扔出来的半张旧车票”“沉下去的岁月”“飘远的呼喊”),这些“的”字结构造成了名词的延迟出场,使读者在读到核心名词之前先经历一个修饰语的走廊——这本身即是对“沉降”经验的句法模拟:意义不在第一时间抵达,而是在经过层层沉淀之后才最终落定。与第一段相比,第二段的跨行更少,句子更长,节奏更趋绵延,仿佛时间的纵深被句法本身拉长了。而“托住”与“接住”这两个动词分别落在两个并列分句的谓语位置,形成了一种对称的、仪式性的句法结构——天地正是在这种对称的句法中完成了它们各自的收纳动作。更妙的是,“就像”这个比喻词的位置:它出现在第二段第一行的行首,将上一段结尾的“飘荡”与下一段开头的“三十年前”焊接在一起。这个“就像”所连接的两端并不对等——一端是枫叶飘落的自然景观,另一端是车票被抛出窗口的人事变迁——但正是这种不对等的连接,暗示了自然沉降与历史沉降在诗人眼中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形态。枫叶的飘落就是车票的抛出,雪层的覆盖就是时间的流逝,自然史与人类史在“落”这一动作中合而为一。
“雪落尽时你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稳稳/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这三行诗是全诗的结构重心和哲学顶点。“雪落尽时”——这是一个时间性的节点。从第一句“雪,先于所有脚印落下来”到此刻“雪落尽时”,整首诗经历了一个完整的雪落过程。雪从先于人的存在而降,到最终落尽,完成了它对世界的覆盖与揭示。落尽之后,被雪所遮盖的事物重新显露——但显露的不是原来的车辙、豆茬或粮票,而是一个人的影子。“你低头”——这个动作与前面的“你扶着自行车站在枫林路口”相呼应。站着的时候是向外看(看红枫叶飘落),低头的时候是向内看(看自己的影子)。这个视线方向的转换,标志着诗歌从外部景观的呈现转向了自我意识的觉醒。“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稳稳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影子是光的缺席,是身体在地面上的投影。但在这里,影子获得了独立的自主性:它“稳稳站立”。不是人在站立,而是影子在站立——这一修辞置换暗示着一种更深层的存在确认:人不仅在物理意义上站在大地上,而且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投影、他的痕迹、他在世界中的位置——是稳固的。“稳稳”两个字尤其重要,它是对前面所有沉降运动的一次平衡性回应:一切都在落,一切都在沉,但落尽沉定之后,人发现自己仍然站立着,站得稳稳的。而“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正是标题的重现,但此刻,这个空间不再只是天地之间的物理间隙,而变成了人的存在得以展开的意义空间。厚地承载着沉下去的岁月,高天接住飘远的呼喊,而人站立在这两者之间,既不沉入历史,也不飘向虚空,而是获得了一种中正的位置——一个既不向上僭越也不向下沉溺的存在姿态。
从分行上看,“正稳稳/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将“稳稳”置于行末、“站立”置于行首,跨行本身造成了一个微小的悬停——读者在“稳稳”之后必须稍作停顿才能读到“站立”,这个停顿恰恰模拟了“稳稳站立”所需要的那个平衡瞬间。形式在此处不是装饰,而是意义的直接生成者。更进一步看,这三行诗中“你”出现了两次(“你低头”“你自己的影子”),而前两段中“你”只出现了一次(“你扶着自行车”)。人称代词密度的骤然增加,标志着主体的觉醒:在第一段中,“你”只是景观中的一个观看者;在第二段前半部分,“你”隐没在“三十年前”的时间叙述里;而到了“雪落尽时”,“你”终于成为动作的发出者和感知的中心。这一人称焦点的迁移,与“雪落尽”的物理进程完全同步——雪落尽之时,正是主体浮现之时。
这里还应当点明“影子”意象的辩证性。影子是光的缺席,却因这种缺席而标示出光的存在;影子是身体的投影,却因这种投影而证明着身体的位置。当雪落尽、天地重新变得可见时,人低头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实体,而是自己的影子——这一细节极为精妙:澄明(雪落尽后的可见)不是没有阴影的照亮,而是阴影与光同时在场的敞开。影子不说话,不呼喊,只是“稳稳站立”,这种沉默的在场恰恰是最确凿的在场证明。诗歌以“影子”作为存在澄明的最终意象,意味着澄明不是辉煌的显现,而是幽暗中的确认——人在世界中的位置,不需要被照亮,只需要被看见,哪怕看见的只是自己的影子。
回到标题:“厚地高天”。这四个字出自《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原诗中的“厚地高天”伴随着一种恐惧和谨慎——天虽然高,但人不敢不蜷缩;地虽然厚,但人不敢不轻步。这是一种在巨大天地之间的压抑性生存状态。尹玉峰借用了这个古典意象,却翻转了它的情感指向。在他的诗中,厚地和高天不再是压迫性的力量,而是承载性的容器。厚地托住沉下去的岁月,高天接住飘远的呼喊——天地不再是令人畏惧的崇高客体,而变成了默默收纳人类经验的母性空间。人站在厚地与高天之间,不再是“不敢不局”“不敢不蹐”的恐惧状态,而是“稳稳站立”——一种从容的、被天地所支持的站立。
这一翻转的核心,在于诗人对“沉降”的理解。在传统的时间意识中,沉降往往等同于衰落、遗忘、消亡。但在《厚地高天》中,沉降是一种收藏,是大地对历史碎片的温柔收纳。知青的粮票被揉进黑土地,淬火光被冻在厚雪底下,车票被抛出窗口后不知落向何方——这些看似消失的事物,实际上都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进入了另一个维度:被大地所承载的维度。而诗歌的任务,恰恰是让这些沉降之物在语言中获得重新被看见的可能。与此同时,诗歌也承认了遗忘的必然性。“没有谁在等谁归来”——这句诗冷静地否定了任何关于圆满的幻想。历史中的人确实走散了,确实没有人回头,确实没有重逢。但这并不构成绝望的理由,因为即使没有人等待,白山黑水仍在托住那些沉下去的岁月;即使呼喊飘远了,高天仍在接住它们。人类的记忆可能是残缺的、断裂的,但天地自身的完整性弥补了人类记忆的缺口。
在这首诗中,物的精确性值得特别关注。诗人选取的每一个物件都带有强烈的时代印记和地域特征:粮票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机床和淬火光指向东北老工业基地,自行车是八十年代中国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南下列车是改革开放后人口流动的标志性意象。这些物件不是作为装饰性的怀旧符号被使用的,而是作为历史经验的物质载体被精确地放置在诗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物件的“小”。粮票、车票、烟蒂、半声脆响、半张车票——它们都是微小的、边缘的、容易被忽略的。诗人没有选择宏大的纪念碑式的意象,而是选择了那些几乎要被历史叙述遗漏的碎片。这种选择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诗学立场:历史不是由宏大事件构成的,而是由无数微小物件的沉降与堆积构成的。厚地之所以“厚”,正是因为堆积了无数这样微小的物件——一张粮票、半张车票、一个凉透的烟蒂。
这种对微小之物的关注,也体现在动词的选取上。“揉”“冻”“碰”“扔”“托”“接”“按”——这些动词都带有一种轻柔的、几乎不可见的力的施加。不是“砸”,不是“抛”,不是“击”,而是“揉”“碰”“按”。诗人似乎在刻意控制力量的强度,让每一个动作都保持在最低限度的力度上。这种力度的克制,恰恰对应了时间本身的运作方式:时间不是以暴力的方式抹去一切,而是以几乎不可察觉的方式慢慢沉降、慢慢冻结、慢慢覆盖。三十年的时间,足以让淬火光冻在雪下,足以让烟蒂凉透,足以让车票变成旧车票——这一切都不是骤然发生的,而是缓慢地、安静地、几乎无声地完成的。
若将这首诗与当代汉语诗歌中常见的“历史记忆”写作相比较,其独特性便更加清晰。当代汉语诗歌中处理历史记忆的作品并不少见,但许多同类作品倾向于以高音量的修辞处理历史创伤——或以“啊,青春”式的感叹追忆知青岁月,或以“黄金时代”的挽歌哀悼工业衰落,或以反讽的尖锐消解记忆的沉重。这些写法各有其价值,但它们共同的问题在于:情绪的饱和度过高,以至于历史本身反而被情绪所遮蔽。而尹玉峰选择了低音量——甚至可以说是“半音量”——的写法。半声脆响、半张车票、凉透的烟蒂、轻轻一按、没有半点声响,这一系列降调处理使诗歌避免了情绪上的过度饱和,反而获得了更大的意义承载空间。这种“半音量”的诗学,与诗歌所处理的“沉降”主题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同构关系:正如沉降是缓慢的、无声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诗歌的语言也必须是克制的、低音量的、不事声张的。如果诗人用高音量的修辞来处理沉降的主题,就会破坏主题与语言之间的这种内在一致性。尹玉峰的选择表明他对这一诗学原则有着清醒的自觉——而正是这种自觉,使《厚地高天》在同类题材的写作中获得了罕见的品质:它不命令读者感伤,而是允许读者在寂静中自己听见历史的回声。
诗歌中的色彩运用也值得深入分析。全诗的主导色彩是白色——雪的白、白茫茫的天地。白色在这里既是雪的实指,也是一种消解性的色彩:它覆盖一切、抹平一切、让所有痕迹变得不可分辨。但白色之外,诗中只出现了一种强烈的色彩:红。“红透的枫叶”——红是白的对立面,是生命力的最后迸发,是在白色覆盖一切之前所做的最后一次燃烧。红与白的对峙构成了诗歌的视觉张力:枫叶一片接一片往白茫茫的天地间飘荡,每一片红叶都在落入白色的过程中完成自己的坠落。红色被白色吞没,但正是在被吞没的过程中,红色才显得格外醒目。这几乎是整首诗的历史经验的视觉隐喻:个体的、具体的、鲜活的生命经验(红),如何在宏大的、消解性的时间进程(白)中保持最后一刻的可见性。而最终,当“雪落尽时”,白色退去,留下的是“影子”——一个既非红也非白的中间色,一个介于有与无之间的存在。影子不发光,但它标示着光的方向;影子没有实体,但它证明着实体的在场。当所有的色彩都被雪所覆盖又被雪所释放之后,影子成为最诚实的残留物——它不说话,不呼喊,只是“稳稳站立”。
从结构上看,全诗两个诗节各十行,第一节呈现白山黑水间的沉降景观,第二节从三十年前的车票切入时间的纵深,最终以雪落尽时的低头一瞥完成存在性的确认。两个诗节之间没有过渡性的连接词,而是以“就像”这个比喻词完成了从景观到时间的跳跃——“就像三十年前从南下列车窗口/扔出来的半张旧车票”,这个“就像”将第一节中所有的沉降(雪落、火冻、叶飘)与第二节中的人事变迁(南下、抛弃、无待)焊接在一起,使物理世界的沉降与历史经验的沉降成为同一件事的两种表述。而第二节内部的推进同样以意象的自然推移来完成:车票→白山黑水→高天→雪落尽→影子→烟蒂→无声。这种结构方式类似于电影的蒙太奇:不同的画面被并置在一起,意义在画面之间的缝隙中产生。诗人不解释,不评论,不抒情,只是呈现。每一个意象都保持着自身的完整性,同时又在与其他意象的并置中获得新的含义。这种写法要求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主动参与意义的建构——就像诗中的“你”在雪落尽时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一样,读者也需要在诗歌的意象落尽之后,看见自己在这个语言空间中的位置。
而全诗的声音结构同样值得注意:第一节以无人称的长句为主,语调平缓铺展,犹如雪落本身;第二节引入“你”之后,句子开始带有对话性的指向,语调略升;到了“雪落尽时你低头”骤然收束为短句,语调下沉;最后两行则几乎降为耳语。整首诗的声音曲线是一条从平缓到微升再到沉降的弧线,与“雪落—雪落尽—无声”的物理进程完全同构。声音、分行、意象三者在诗中形成了高度统一的复调结构,这是《厚地高天》在诗艺上最值得称道的成就。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全诗没有一个感叹号,没有一个问号,所有的句子都以句号或分号收束——这种标点上的克制,与诗歌整体的“半音量”诗学完全一致。标点在此不是语法的附属物,而是语调的物质标记:句号意味着落定,分号意味着延宕,而全诗最终以句号收束于“没有半点声响”,使最后一个句号本身成为无声的象形。
若将音韵层面纳入考察,全诗的韵脚分布同样耐人寻味:“间”(jiān)、“烟”(yān)、“响”(xiǎng)、“荡”(dàng)、“喊”(hǎn)、“响”(xiǎng)——这些字大多带有鼻音韵尾(-n或-ng),在口腔中形成一种低沉、绵延的共鸣。鼻音韵尾的反复出现,使整首诗在听觉上笼罩着一层嗡嗡的底噪,仿佛大地本身在发出某种低频的回响。而终句“没有半点声响”恰恰以“响”(xiǎng)字收束——这个字本身指向声音,却被“没有半点”所否定,形成了一种精妙的自我消解:诗歌以声音之名取消了声音,正如雪以覆盖之名揭示了被覆盖之物。鼻音韵尾的绵延与终句的无声之间,构成了一个听觉上的悖论:越是反复回响,最终越是寂静;而越是寂静,那层底噪般的鼻音共鸣就越是挥之不去。这种音韵层面的设计与诗歌“沉降—澄明”的主题形成了深层的同构:历史的沉痛不是通过高音喊出来的,而是通过鼻音的低声共鸣渗透出来的;存在的澄明不是通过响亮的宣告获得的,而是通过“没有半点声响”的寂静抵达的。更进一层看,“间”与“烟”同音(jiān/yān,仅声母有别),而“响”与“荡”同属开口呼的鼻音韵尾——这些韵脚在听觉上形成了一个绵延不绝的鼻音网络,使全诗在朗读时始终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仿佛雪落本身在发出某种人耳几乎听不见的次声波。这种音韵设计不是偶然的,而是与诗歌“半音量”的整体语调完全一致:诗歌不提高音量,却让鼻音在低音区持续共鸣;正如历史不发出呐喊,却通过半声脆响和大地的沉默持续在场。
最后,我想回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这首诗为什么能打动我们?在当代汉语诗歌中,处理历史记忆的作品并不少见。但许多作品要么陷入控诉的激情,要么落入怀旧的感伤,要么走向观念的抽象。《厚地高天》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同时避免了这三种陷阱。它不控诉——因为诗中没有任何愤怒的指向;它不感伤——因为“没有谁在等谁归来”已经提前拒绝了感伤的可能;它也不抽象——因为每一个意象都具体到了可以触摸的程度。这首诗的感人之处,在于它呈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情感状态:在承认一切断裂和失去之后,仍然找到了一种站立的姿态。这种站立不是英雄主义的挺立,不是乐观主义的昂扬,而是一种经历了充分沉降之后的平静。“稳稳站立”——这三个字里有一种令人动容的东西:它不否认历史的沉重,不回避离别的空虚,不掩饰时间的磨损,但它在这一切之后,仍然说:你站着,站得稳稳的。
“白茫茫的天地没有半点声响”——这句诗作为全诗的终句,具有一种奇特的开放性。它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既是沉寂,也是孕育。雪落尽了,天地无声了,但正是在这个无声的终点,读者被邀请进入诗歌所开启的空间——那个厚地高天之间的空间,那个影子稳稳站立的空间。尹玉峰没有告诉我们那个“你”是谁——是知青一代的幸存者?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留守者?是诗人自己?还是任何一个在历史沉降中寻找站立位置的当代人?这个“你”的匿名性恰恰是诗歌的慷慨之处:它把辨认的权利交给了每一个读者。当我们读到最后一行,当我们也在想象中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时,我们就成了那个“你”——那个在雪落尽时,在厚地与高天之间,稳稳站立的人。
这就是《厚地高天》的力量所在:它不提供答案,不给出安慰,不制造幻觉。它只是让雪落下来,让雪落尽,然后让你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而当你看见那个影子的时候,你已经站在了厚地与高天之间——那个被历史揉过、冻过、托住过的空间里,那个被呼喊飘过、被高天接住过的空间里。你站着。白茫茫的天地没有半点声响。但你在那里。
2026年10月29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厚地高天
作者:尹玉峰
雪,先于所有脚印落下来,把
车辙、豆茬、知青遗落的粮票
全都揉进了白山黑水间
风贴着地平线刮过车间
的烟囱,早就熄了烟;只有当年
锻进机床的那道淬火光,还冻在
厚雪底下,偶尔碰出半声
脆响;你扶着自行车站在
枫林路口看红透的枫叶,一片
接一片往白茫茫的天地间飘荡
就像三十年前从南下列车窗口
扔出来的半张旧车票,没有谁
在等谁归来;只有白山
黑水,默默地托住所有
沉下去的岁月,高天接住所有
飘远的呼喊;雪落尽时你低头
看见自己的影子正稳稳
站立在厚地与高天之间
你把凉透了的烟蒂,往雪地里轻轻
一按,白茫茫的天地没有半点声响

【旎诗的由来】旎诗由尹玉峰《海棠花未眠》夺势定位:“在人类最困惑的时间节点/世界己昏然/海棠花未眠/冉冉升腾的爱意静观人间/几多冷暖?寸心至死如丹/弹拨一曲弦颤千古的绝响/朝露落下若溅玉,眼泪凝了也耀眼/迎向人间千万朵,挂在枝头细裁香/烟烟缕缕,染得一眉清光漫过嚣世/愿景沐阳光,但见蝶舞温婉绕海棠……"
这种具有古典的现代美、超现实主义表现手法的现代旎诗,感叹着诗国黄昏的感叹,旖旎着诗国黎明的旖旎,达到一种闳约深美的艺术境界;运用美丽如闪电、摄魂夺魄的诗境语言营造诗境、意绪、愿景、求索、挣扎,任想象力统治世界,直捣心智。
旎诗英语翻译为:A poem of beauty(一首诗的美),日语翻译为:美しいし詩(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诗)。当汉语旎组词为旖旎时,多了一层清洁干净、纯真雅致、幸福温馨、动人心魄的意思。历代诗词名家都喜欢择用。(唐)李白 《愁阳春赋》荡漾惚恍,何垂杨旖旎之愁人。(清)孙枝蔚《清明日泛舟城北》新烟何旖旎,黄鸟鸣春深。"旎"字从方人从尼。“尼”意为亲和、亲近,转义为缠绕、缠人。“人”和“尼”联合起来表示“旗帜缠人”。

霹雳即指又急又响的雷,是云与地面之间发生的强烈雷电现象。一如人觉醒的内心和思想。英文有个词“lightening”: 觉悟。天地何缘恒定久?损亏过堪补丰足。雷鸣电闪又何故?分化阴阳待雨出。现代霹雳诗由尹玉峰教授《共产党宣言 • 序》诗歌版 : "一个幽灵",全新定位。以激情四射的语言架构,涉足哲学、环境、自然、灵魂、宇宙这些大命题,扫除平庸与琐碎,让诗词的抒情性和叙事性深入人们的心灵旷野,并让人们看到诗歌里面的空灵和宇宙视角。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