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酸枣记
文/武耀辉
酸枣刺扎进指甲缝里,疼了三天才消。那是十岁还是十二岁,如今已经记不准了。
我家在凤凰山与天柱山南麓,山就在屋后,出门抬头朝北就能看见。那时候,山既是饭碗,也是累赘,全凭年景好坏定。上学要交学费,要买本子、铅笔、课本。钱从哪儿来?从山里来。挖药材、打酸枣,背去收购站卖掉,换回一沓毛票,一张张数着,苦里裹着一点欢喜。
酸枣一毛钱一斤,有时候还卖不到这个价。等种完小麦,临近国庆,山里的酸枣就红透了,果皮起皱,咬上一口,酸得人直咧嘴。这正是打酸枣最好的时候。
打酸枣的法子有好几种。最简单的,背上书包,提个竹笼,上手直接摘。酸枣树满山坡、地楞坎边到处都是,有高有矮;有的只长刺不挂果,有的果子压弯枝条,枝桠垂下来贴在地上。全凭老天爷安排,人做不得主。这种活适合年纪大的人做,枣刺尖利,扎进肉里,拔出来还带着一丝血丝,年轻人嫌磨人、麻烦。
另一种是大伙最常用的。找一块旧床单,铺在枣树底下平整处,拿镰刀勾住树枝,用木棒狠狠敲打,酸枣连着碎叶子哗啦啦落到布上。换一处接着打,打完收拢倒进背篓,背回家,用簸箕扬去枯叶,摊在席子上晾晒。
还有个省事的办法:寻一根一米多长的树杈,劈成“人”字形,把枣树顶住,再用镰刀把枝条割下来;背篓口朝上放稳,拿木棒轻轻一弹,酸枣带叶全都落进篓里。只是这法子省劲,打的人便越来越多,近处的枣树早被人捋干净了,只能往深山里面钻。一天跑几十里山路,裤腿剐破、鞋底磨穿,都是常有的事。
酸枣晒干,背到收购站,过秤、记账、拿钱。一天能卖三四块钱,就算上好收成。买完本子铅笔,剩下的全都交给母亲。她接过去,不数,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炕席底下收着。
有一回,我和伙伴从深山往回走,背篓沉甸甸的,肩膀勒出一道红印。又饿又渴,走到天柱山下,一户人家门前站着个老头。我俩咽了咽口水,上前讨口水喝。老头脸一沉,说我俩摘了他家崖顶上的酸枣。实在冤枉,我们明明是在深山里打的。可老头不听辩解,一口咬定,说我们糟蹋了他照看好几年的枣树。他堵在路中间,不让我们走,要倒出背篓查验。我俩对视一眼,什么话也不说,不肯倒枣,就那么硬邦邦站着。
老头骂了几句,见我们一声不吭,慢慢也就住了口。他守在门口,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影子越拉越长。我偷偷瞟了他一眼,裤腿上沾满泥点子,鞋子也磨破了。眼看天要黑了,许是站累了,也或许看着两个半大孩子着实可怜,他绷着脸丢下一句:“走吧,下回留心点。”
我俩连忙应一声:“谢谢老叔。”背起背篓,快步小跑着离开。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高一脚低一脚踩着碎石往家赶,心里堵得难受,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后怕。天色彻底暗下来,山影黑压压压在四周,我们只顾着加快脚步。
母亲守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件衣裳,想来是准备出门寻我。她问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我没多说。说了,她只会跟着揪心。她转身进灶房,给我热了一碗节节面,是亲手擀的宽面,汤面上飘着细碎葱花。我蹲在门槛上吃,她蹲在院里,把我背回来的酸枣拣拾干净,摊到席子上。月亮已经升起来,照着红得发黑的酸枣。她没有追问晚归的缘由,我也没有主动提起。有些事,不说,比说出来更好。
第二天醒来,日头已经晒到炕沿上了。
今年国庆回老家,母亲已经九十七岁。刚进门,她第一句便问:“吃了没?”我鼻子猛地一酸。保姆照料得周到,她头发梳得齐整,衣裳干干净净,屋里物件摆放妥帖,空气清爽。我坐了一阵,走出家门,不自觉朝着山坡走去。
酸枣树还在,果子结得密密匝匝,红艳艳的,个头比当年看着大些。我抬手摘一颗放进嘴里,还是熟悉的那股酸味,酸得人不由眯起眼睛。四下安安静静,再也不见打枣的人,也没人进山挖柴胡、防风、黄芩。荒草长满山坡,旧时走熟的小路,快要寻不见了。
我在酸枣树下站了许久。风掠过枝头,酸枣叶子沙沙作响。那段年月,吃了不少苦头,可进山挖药、打酸枣的滋味,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作者简介】:
武耀辉,笔名,平之。陕西省岐山县凤鸣镇陵杨村人,岐山农商银行退休职工,经济师职称。现任陕西启明星品牌经济研究中心研究员、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小说分会副会长。自幼酷爱文学写作,作品涵盖诗歌、散文等体裁,先后发表于《宝鸡金融》《文化时代》《陕西日报》及多家微信平台,亦见于《小草园地》《陕西省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小说分会》《丝路都市文化汇》《我爱岐山》《大河乡音》等公众号。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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