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烟火里的家风
文′赵奇
年少读书时，总以为“家风”是印在书本里空洞宏大的词。这些年常年在外工地谋生，走南闯北，见识过各色人情，尝遍生活里的酸甜苦辣，才慢慢悟透，家风从不是高高挂起的大道理。它就藏在父母日常随口的叮嘱里，藏在一日三餐不变的餐桌规矩中，一辈辈口头相传，悄悄支撑我熬过人生里无数难熬的时刻。
父亲这辈子嘴边总挂着两句实在话：吃亏是福，再难也不能丢了骨气。二十出头在外做工时，我总觉得这话太过退让，心里并不认同，直到多年前一次结算工钱，才彻底读懂藏在里面的处世本心。当年整段工程完工，包工头无端扣下我们班组五千块工钱，一同干活的工友个个满腔怒火，吵着要上门对峙讨要说法。我心里又憋屈又气愤，也打算跟着大伙上门争辩。父亲却把所有人拦了下来，慢慢开导我们：出门在外讨生活，谁都有各自难处，不必分毫必争，本该属于我们的酬劳拿到手就足矣，少掉的部分不必放在心上。最后我们安安静静收下剩余工钱，没有上门争执纠缠。
那时候身边不少同乡都打趣父亲性子太软，可世事难料，仅仅时隔一年，那位包工头生意遭遇重创，往日来往的同行全都刻意避开他，唯独记着当初我们没有步步紧逼的包容，把长期稳定的新工地全权交给我们班组。靠着这份工作，我们安稳度过了那段糊口都艰难的日子。到这时我才算真正明白，愿意吃亏从来不是懦弱妥协，而是心底揣着一份待人的厚道。不执着于眼前一点得失，待人真诚宽厚，生活早晚都会回馈一份善意。
“日子再苦，良心不能歪”，这是我们家几十年没变的底线。早些年老家农田收成差，家中开销处处拮据，有人上门开出丰厚报酬，请父亲做投机取巧、损人利己的活计。父亲想都没想直接回绝，哪怕当时家里凑不出购置农具的钱，也不肯沾染半分不义之财。他时常叮嘱我，贫穷只是一时的光景，做人挺直的脊梁、心底的良知，半点都不能弯折。在外务工几十年，身边诱惑层出不穷，我始终脚踏实地靠力气谋生，不耍滑偷懒、不欺瞒共事的工友，这份心安踏实，全是家里代代相传的道理给我的底气。
从小到大，家里一直守着温和朴素的老规矩。每日开饭，必须等家中长辈落座，老人率先拿起筷子，晚辈才能动碗筷。儿时不懂礼数，常常不等爷爷奶奶就伸手夹菜，母亲从不会厉声责备，只是轻声提点我，长辈操劳半生，心中要常怀敬重与感恩。每到春节，不管平日里务工多忙碌，一家人总要凑齐拍一张全家福，积攒下来厚厚一沓照片，时时刻刻提醒我，哪怕漂泊千里之外，家永远是心底扎根的归宿。
父母是我半生最好的人生引路人。母亲心肠柔软，待人热忱实在，村里邻里但凡遇上难处，她总会主动搭把手。农忙时节主动帮缺少劳力的乡邻收割庄稼，平日里时常接济村里独居老人，从来不求旁人半点回报。长年受母亲潜移默化的影响，在外打工时，身边工友手头拮据我都会主动接济，班组里体力跟不上的同伴，我也主动分担繁重的活计。与人相处多一份体谅，少一分计较，沿途总能交到真心相待的朋友。
大半辈子远离家乡在外奔波，看遍世间人情冷暖，愈发懂得家风无可替代的分量。它没办法立刻化解眼前的窘迫困境，却能安抚一颗浮沉躁动的心。身处低谷满心失意时，宽厚之心消解胸中郁结；诱惑摆在眼前时，心中底线守住纯粹本心；与人来往相处时，敬老向善落在一言一行里。这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细碎的教诲，汇聚成绵长沉静的力量，伴我跨过一路风雨坎坷。
如今闲暇之余，我总爱把家里过往的旧事、老一辈传下来的处世道理讲给晚辈，把正直、善良、知恩的家风一点点传递下去。家风从来不需要高声宣讲，顺着血脉默默延续，是刻在骨子里不曾改变的信念。往后余生，无论前路还要历经多少风雨，这份从故土家中承袭而来的温暖力量，会始终指引我心怀赤诚，坦荡安稳走完往后每一段路途。
作者简介，赵奇原名鲁敬贤湖北通山楠林桥镇人。热爱文学。曾在纸刊微刊上发表过原创文章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