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进军》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寒冰

第二卷 星火
第八章 冀东:包森的刀
一
1939年4月,冀东遵化。包森蹲在一间土房的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嚼得很慢。王振西蹲在他对面,把一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包队长,赤本托人带了话,说要亲自来见你。带的人不多,就一个翻译一个司机。”包森把干粮放下接过信看了一遍,信上是日文,他看不懂:“写的什么?”“他说,劝你投降,保你性命。他说他是天皇的表弟,说话算话,只要你投诚,过去的事既往不咎。”包森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他什么时候来?”王振西说:“他说明天上午。”
包森蹲回灶台边,把剩下的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天上午。那咱们就等他。”他站起来,“叫几个人,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等着。不用多,六个就够了,提前在坝台下面埋伏好,等我信号。”
那天夜里包森没有睡,他蹲在灶台边擦枪,擦完了枪擦刺刀,擦完了刺刀又擦枪,来回擦了好几遍,直到枪管在煤油灯光里泛出暗沉沉的青光。他在等天亮,等那个天皇的表弟走进他设下的圈套。油灯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灯油燃尽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包森站起来,把枪插进腰里,走出了屋子。
二
赤本的车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开过来,扬起一道灰黄色的尘土,像一条蛇在田野上爬行。车在村口停下来,赤本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便装西服,没有穿军装。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站直了腰,理了理衣领,像是在检查自己的仪容。他带了一个翻译和一个司机,翻译穿着长衫,司机穿着制服。他下了车,看了看村口的老槐树——老槐树还在,枝叶茂密,树影遮住了一大片地面,树下的土地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露出深褐色的土面。他朝老槐树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
包森蹲在坝台后面,看着他走过来。赤本走到坝台下面的时候,六个战士从坝台上跳了下来,用枪顶住了他的腰。赤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没有来得及掏枪,就被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包森从坝台后面站起来,走到赤本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没有皱纹,面色红润,一看就不是吃过苦的人。“你是日本人?”赤本没有说话。“天皇的表弟?”赤本还是不说话。“带走。”包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三
日军提出用五十挺机枪交换赤本。消息送到包森手里的时候,他正在盘山的一间茅屋里看地图。他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灶膛里烧了。旁边的人问:“包队长,换不换?”包森说:“让他们滚出中国去。”赤本在被押送途中因企图逃跑被就地处决。他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日军悬赏三十万元寻人,一无所获。消息传到平西的时候,萧克正在马栏村的院子里看地图,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包森这个人,胆子大。”程世才说:“活捉天皇表弟,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萧克说:“传令全军——嘉奖包森。”他站起来走回屋里,第二天早上他又看了一遍那封电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四
1940年7月28日,盘山。包森蹲在盘山北麓的一片树林里,手里攥着望远镜看山下的土路,草叶遮住了他的脸,他蹲了一整个下午没有动过。情报说日军关东军武岛骑兵中队将从这里经过,七十多人,全副武装,战马的蹄铁在石头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沿着土路一直往北延伸。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对旁边的战士说:“今天这仗只能全歼不能打跑。”战士愣了一下:“全歼?七十多个鬼子——”包森站起来:“对,全歼。”
战斗打响了。包森的部队从三面合围把武岛骑兵中队堵在一条山沟里。日军骑兵想突围但山路太窄,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战马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互相碰撞嘶鸣,马蹄踏在碎石上打滑,有马倒了下去,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岩壁上。包森的战士们趴在两边的山梁上,一枪一个地往下打。一个战士端着枪趴在石头上瞄准了一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马背上的骑兵正勒着缰绳试图转弯,他扣了扳机,骑兵从马上栽了下来,战马继续往前冲了几步才停下。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七十多个日军骑兵全部被消灭,一个也没有跑掉。这是冀东战场第一次整建制全歼日军,在此之前谁也没有做到过。消息传到晋察冀军区的时候聂荣臻正在看地图,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沉默了很久,旁边的人问他:“司令员,您怎么了?”聂荣臻说:“包森这个人,不简单。”
战斗结束之后包森蹲在战场上,看着那些日军的尸体。一个战士走过来:“包队长,全歼了。”包森说:“知道了。”他没有站起来,又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
五
1941年12月,东双城。伪治安军第五团一营新建了一个据点,修在东双城的村口,围墙很高,墙上架着铁丝网,四个角有岗楼,有探照灯在夜里来回扫射。包森蹲在东双城外的一片庄稼地里用望远镜看了很久。“奇袭,”他说,“半夜摸进去。”他站起来,“准备。”
夜里包森带着部队摸到了东双城据点外面,他们翻过铁丝网、越过围墙,摸进了岗楼底下。一个伪军哨兵正在打瞌睡,被按住了,嘴捂住,没有发出声音。包森蹲在据点院子里看了看四周,正准备下令往里推进,忽然听见一声枪响——有人踩到了什么东西,或者碰倒了什么,总之有一个声音先于他们响了。据点里的灯一下子亮了,人影在窗口晃动,有人喊叫,有人跑动,枪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包森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把枪端起来:“撤。撤出据点,不要恋战。”部队撤了出来,撤到了据点的东面一处土坡后面。包森蹲在一棵被砍断的树桩旁边,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点上:“奇袭打不成了。那就改围攻。”他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掉,“传令下去——第一连守住东面,第二连堵住西面,第三连和第四连从南北夹击,放他们出来再打。”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树桩上站起来,“今晚不睡。围到天亮。”
围攻打了一整夜。凌晨时分,据点里的伪军终于支撑不住了,有人从后门跑出来被守在后面的战士堵了回去。天亮的时候据点被拿下来了,全歼守敌,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包森蹲在据点门口,看着战士们把缴获的枪支一排排地码在地上。一个战士跑过来:“包队长,全歼了!”包森说:“知道了。”他蹲在那里没有动。
六
1942年1月,果河沿。包森蹲在果河沿北岸的土坎后面,面前是冰封的河面,冬天河水结了冰,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水流。情报说伪治安军第四团和第三团将沿果河沿通过,总兵力约一个整团加一个团,近两千人。包森只带了七个连,不到一千人。他在土坎后面蹲了很久,没有动,看着那片冰封的河面想了一会儿:“只要战场选择与指挥得当,不难战而胜之。”他站起来,“部署:第一连、第二连、第三连正面牵制,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第四连、第五连、第六连连夜渡河,迂回到敌后。第七连守在右翼,等天亮了发起总攻。”
夜渡开始了。三个连的战士脱了鞋和棉裤,把枪举过头顶,赤脚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地走过结冰的河面。冰面又滑又冷,赤脚踩上去像踩在刀刃上,有人滑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赤脚踩在冰面上的声音,沙沙的,细碎的,像老鼠在纸面上爬行。拂晓时分,包森站起来:“冲。”三面合围。正面牵制,两翼包抄,敌人的队伍被压缩在河岸上的一小片区域里,退无可退,突围无路。战斗持续了半天,伪治安军第四团被全歼,第三团被击溃,毙俘敌伪近千人。聂荣臻看到战报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夸大了?”核实之后他沉默了很久,半晌才说了一句:“包森带出来的队伍,是有魂的。”

七
1942年2月17日,遵化野瓠山。包森蹲在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敌情,旁边一个战士正趴在地上压子弹。他的望远镜是缴获的日军军官用的,镜片上有几道划痕,但还能用。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来,换了一个位置,重新举起来看。日军的狙击手在八百米外开了枪。子弹穿过他的胸膛,血从胸口涌出来,他倒了下去,手里还握着那只望远镜。望远镜脱了手掉在地上,镜片摔碎了。他三十一岁。旁边的战士冲过去扶他,一摸,已经没有气了。叶剑英在延安得知消息后说:“他是中国的夏伯阳。”
消息传到计鹿村的时候郑君正在灶台边烧水,老孙头走进来:“包森牺牲了。”郑君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昨天。遵化野瓠山,被狙击手打中的。”郑君没有说话,蹲在灶台边继续烧水,水开了把锅盖掀开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他没有喝,蹲在灶台边看着那碗粥慢慢变凉。老孙头蹲在他旁边:“郑君,你认识他?”郑君说:“认识。1938年他在房山当县大队长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他没有看见我,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见他站在台阶上讲话。都是挺进军的人。”他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喝了一口:“白乙化去年牺牲了。包森今年也牺牲了。挺进军的人,一个个都不在了。”他把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但仗还没打完。人还在。”远处拒马河在流,水声不大,但一直在。
1942年2月,包森牺牲的消息传到平西。萧克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走到老槐树底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疤。他没有说话,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屋里,坐在地图前面。“白乙化去年牺牲了,包森今年也牺牲了。我杀过高志远,也带出了他们。功过是非,后人去评吧。”他蹲下来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疤,“但仗还没有打完。人还在。”地图上还有很多圈、很多箭头,平西、平北、冀东,三条线没有连起来,但也没有断。他看了一会儿,把煤油灯拨亮。窗外,雪在下。挺进军的番号还在,但白乙化不在了,包森不在了。他不知道这个番号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地图上还有箭头,仗就还得打下去。他继续看地图,灯油一滴一滴地减少,窗外雪一直下,没有停。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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