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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制珠玑壮人生——读张鲁丹《遣怀五首》
一、原作引录
一
莫叹霜丝覆鬓边,
余生犹可续新篇。
虽感体衰心未老,
自我激励意志坚。
徜徉学海消寂日,
开阔胸襟向云天。
岁月纵使如流水,
且莫辜负此段缘。
二
时光匆匆莫自伤,
桑榆亦有好风光。
专注做好兴致事,
挥笔精心写诗章。
更可留下回忆录,
人生况味自品尝。
休叹岁月催人老,
视为难得沐春阳。
三
镜里霜华两鬓稠,
人老岂敢有何求。
曾经也怀男儿志,
如今闲坐看云游。
时感残年已无趣,
偶尔啜酒自解忧。
休愁岁月容颜改,
幸有诗情伴春秋。
四
不负暮年遇良辰,
虽为草民系乾坤。
富民强国唯我愿,
贫贱未泯赤子心。
世相入眼常含泪,
尤盼社稷日日新。
哀叹耄耋已无力,
徒向红旗献热忱。
五
余程兴致是动笔,
幸遇科技相助功。
足不出户开眼界,
即刻游历天下峰。
也解茅塞出思路,
便入文海涌诗情。
老夫自诩得益事,
绘制珠玑壮人生。
二、题旨:以“珠玑”对抗流逝
“绘制珠玑壮人生”七字,是这组诗的文眼。“珠玑”本指珠玉,这里代指诗文字句;“绘制”却用画事动词,把抽象的人生收摄为可经营的卷轴。张鲁丹把晚年从“衰朽”重新定义为“运笔”:不是被动等岁月带走自己,而是主动把余生一段,一帧一帧写出来、画出来。
这便跳出了传统叹老嗟卑的窠臼。组诗五首,从“不叹老”到“写诗章”,再到“看云游”“系乾坤”,最后落回“绘制珠玑”——是一条由私我向公心、由伤逝向创造的递进线。
三、结构:五章如五帧自画像
其一·立志:起句“莫叹霜丝覆鬓边”先破叹老惯性,“心未老”三字立骨。学海、云天,把狭小的暮年空间撑开。
其二·乐业:桑榆非晚,写诗、写回忆录,把“人生况味”转为可品尝、可留痕的案头工作。“沐春阳”是晚境的自譬。
其三·自省:最见真实。不讳言“时感残年已无趣,偶尔啜酒自解忧”,有颓唐、有孤闷,但结以“幸有诗情伴春秋”,把消沉接住、扳回。
其四·家国:陡然一转。“虽为草民系乾坤”一句,是张鲁丹诗心最硬的地方——匹夫之身而怀社稷之忧。“徒向红旗献热忱”的“徒”字,含无力感,也含不改其志的倔。
其五·收束:回到“动笔”“科技”“文海”,以“绘制珠玑壮人生”收题。前四首的积淀,在此凝成一句自评。
五首合看,是“身老—心不老—有忧—有艺—有局”的完整自传缩本。
四、手法:白话语、士大夫骨
张鲁丹的诗,向来“格律为骨,白话为肉”。这组遣怀诗典型如此:
去典白描。“莫叹”“休愁”“幸有”“老夫自诩”,几乎不用生僻典,句句是老者灯下自语,却暗合七言节奏。
反复呼告。“莫叹”“休叹”“不负”“幸有”等否定—肯定句式,构成自我劝勉的内在声口,像给自己写信。
意象取公器。霜丝、云天、红旗、珠玑、文海——不取纤巧私语,而取可共享的符号,便于朗诵、便于传。
以直驭情。不学唐人“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沉郁留白,而用“世相入眼常含泪”直接托出。稍欠含蓄,却换得真气与传播力。
这种写法,近白居易“老妪能解”,又带当代退休知识分子的播音体:不隔、不酸、不俚。
五、精神坐标:银发诗学与匹夫情怀
组诗最动人处,不在辞巧,而在“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当代变奏。
其四“虽为草民系乾坤”“贫贱未泯赤子心”,与其“匹夫吟”一脉相承:不是官员论政,不是书斋空谈,而是一个教过四十年书、老来靠手机和平台发声的普通人,把世相、社稷、红旗、热忱都收进七言。他承认“耄耋已无力”,却仍“献热忱”——这种“知无力而仍燃”,正是张鲁丹晚境书写的伦理重量。
同时,“幸遇科技相助功”一句,把短视频、搜索、线上诵读都纳进“文海”。旧体诗不再避现代词,反而借现代词续命。这是他“银发诗学”的活处:不被格律供起来,而被用来安顿余生。
六、短长之间
长处极明确:真、畅、暖、有脊梁。把老年写成“第二春”而非“尾声”,把写作写成“绘制”而非“消遣”。
局限也明显:意象偏熟,议论多于兴象;“徒向红旗献热忱”之类直白到底,少回环余味。若以老杜、放翁标尺量,未免透亮太甚。但张鲁丹本就不求做“藏锋诗人”,他要做的是——让同龄人听得懂、接得住、愿意也提笔。
七、结语
“绘制珠玑壮人生”,壮不在声势,而在把暮年当画卷:一笔霜丝,一笔诗情,一笔草民之忧,一笔科技之便。张鲁丹用五首浅语,画出一个当代退休教师的精神自画像——
身已桑榆,心仍云天;
虽无斧钺,自有珠玑;
以笔绘岁,以忧暖世。
这便是“壮人生”的真意:不是年轻过、显达过,而是到老还能为天地留几颗不肯凉的心珠。
又一文
同写皓首丹心,两般晚境声口
——张鲁丹《绘制珠玑壮人生·遣怀五首》与陆游抒怀诗比较
一、同源:一条“士子暮年”的精神主线
两人隔了八百多年,却共享中国文人最硬的一根骨头:
身老而忧未老,位卑而心系乾坤。
陆游写“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病起书怀》),写“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张鲁丹写“虽为草民系乾坤”“贫贱未泯赤子心”“徒向红旗献热忱”。
把两句并读,几乎像同一人格的古今分身:
陆是“孤臣”,张是“草民”;
陆望“九州同”,张盼“社稷新”;
同样知老、知无力,同样不收心。
这是儒家“修齐治平”底色在晚境的回光:不是英雄末路,而是匹夫之志不因罢免、不因退休而注销。
二、异质:南宋之“愤”与今世之“温”
1. 陆游的“老”是被时代卡住的剑: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书愤》),志在战场,身陷孤村,梦是唯一能跑马的地方。
张鲁丹的“老”是被时代接住的笔:
“幸遇科技相助功,足不出户开眼界”,不恨世,只谢世之可写、可发声。
2. 意象与语言路径
陆游:瘦硬、沉郁、以景载铁
意象:病骨、孤村、风雨、铁马、冰河、出师表、轮台
语言:七律严整,兴象密,情在景中翻浪
例:“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实境小,梦境大,反差即悲壮
张鲁丹:浅白、顺畅、以议载情
意象:霜丝、桑榆、云天、诗情、红旗、文海、科技
语言:七言之壳,白话为肉,直抒多于含蓄
例:“老夫自诩得益事,绘制珠玑壮人生”——把“壮”从疆场挪到书桌
陆诗是“减到骨”,张诗是“说到暖”。
陆怕不说尽则志灭,张怕说太曲则同龄人听不懂。
3. 自我与读者关系
陆游常“示客”:“孤臣万里客江干”,是写给天地、写给历史证其不屈;
张鲁丹常“自白+回向”:“尤感时代惠赠多”“幸有诗情伴春秋”,是写给银发群、朗诵号、同代退休者听。
一个把诗当孤臣屏风,一个把诗当社区麦克风。
三、结构意识:连章自传 vs 单章迸火
陆游抒怀多是“一刻之炸”:
一篇一境,风雨一夜、病起一瞬、镜中一斑,凝成千古句。
张鲁丹的《遣怀五首》是“五日之账”:
其一不叹老→其二乐业→其三自省→其四忧国→其五收题,像给晚年开账户,逐章结账。这是当代“组诗日记体”的银发诗学:不靠单句惊艳,靠连章把人立住。
所以比较时不能说陆“更高”张“更浅”,而是:
陆是瞬间熔铸的碑;
张是日常连写的传。
四、忧国情怀的古今变形
同是“草民/孤臣忧国”,内核转了一层:
陆游式忧国——存亡焦虑:
敌在境外,泪在遗民,志在收复。忧的是“国要不要亡”。
张鲁丹式忧国——治理焦虑:
“世相入眼常含泪,尤盼社稷日日新”,忧吏治、忧铜臭、忧底层、忧世风。忧的是“国怎样更好”。
张鲁丹自己也有《观世吟》一脉:“最苦便是底层人”“祈愿断腕敢整改”,是和平年代的“温谏”,不像陆游那般“出师一表真名世”的决绝,而像白乐天“惟歌生民病”的当代变体。
五、艺术长短的公平对照
陆游之长
兴象浑成,七律骨力千钧
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同频共振
留白与梦境制造永恒张力
陆游之限(相对)
情绪反复盘旋于“志—愤—梦”,晚岁略显单一
对日常细碎、和平场景开掘不如后世白话诗
张鲁丹之长
真身在场,老而不冷、退而不哑
旧体装当代语(微信、科技、红旗、房价),格律不死
把“老年写作”从叹老变成发声平台
张鲁丹之限
意象熟、议论直,缺陆诗“铁马冰河”的陌生化冲击
格言化收尾多,含蓄与炼字尚弱
用一句判词:
陆游以“骨”胜,张鲁丹以“温”胜;
陆游诗是寒夜铁衣,张鲁丹诗是炉边讲义。
六、合观:不同时代的“壮人生”
陆游答“老来何以不朽”:
身可僵,梦不可收;国不定,心不葬。
张鲁丹答“老来何以壮生”:
梦已淡,笔不可停;世尚温,且绘珠玑。
一个在亡国边缘把心炼成剑,
一个在太平余温里把心化成墨。
他们共同证明一件事:
中国诗人的晚境,不必然走向“闲适”或“自怜”。
只要“忧”还在,“写”就不是消遣,而是匹夫对乾坤的回执。
张鲁丹的“绘制珠玑壮人生”,放在陆游旁边看,便不再是浅语自慰——
它是二十一世纪的《病起书怀》:
没有铁马,但有文海;没有轮台,但有红旗;没有孤臣万里,但有一个退休教师,在屏幕微光里,把暮年一笔笔画成国运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