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

我从广州来。广州的秋天是虚张声势的,树叶绿得固执,热风黏在皮肤上,季节的更替只靠日历提醒。到了贵阳,下车那一刻,空气先给了我一记耳光——凉,但不刺骨,带着山间草木沤了一夏的气味。邀请方的朋友说,你来得正好,黄金大道的梧桐黄透了。
我干文艺评论这行很多年,看过的舞蹈展演不计其数。剧场里的舞蹈有个毛病:它太知道自己被看着。灯光从头顶劈下来,舞者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呈现”,连呼吸都经过排练。所以当我听说十二支团体要在花溪公园的黄金大道上跳舞,第一反应是怀疑。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河边步道,游客遛弯的地方,能装得下《人参》那种高难度的肢体叙事?能容得下彝族“阿妹戚托”的踏地律动?

十月二十三号下午,我站在黄金大道上,看着贵阳乌舞团的二十七个舞者从梧桐树影里走出来,才明白自己错得离谱。
《回声》的开场没有音乐。舞者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先响起来,沙沙的,脆的,有人踩到湿一点的叶子,声音就闷下去。二十七个人散在长道上,不排队形,不找中心,观众站在两边,有人举着手机,有个小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啃手指。舞者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手臂擦过某个游客的背包,没有刻意避让。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才是舞蹈本来该有的样子——在剧场被发明之前,人跳舞,本来就是在树底下、在火堆边、在有人经过的地方。

贵州民族大学的《踏春》上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彝族“阿妹戚托”的踏地动作,在剧场里看是民俗展示,在落叶铺成的泥地上看,是另一回事。脚踩下去,叶子碎开,泥土的潮气翻上来,那种踏地的力道有了回响,有东西接着。领舞的姑娘笑了一下,不是面向观众的笑,是踩到一片特别脆的叶子时没忍住的那种。我旁边一个贵阳本地的大姐跟着节奏轻轻跺脚,她大概不知道什么叫“阿妹戚托”,但她知道踩在落叶上是什么感觉。
吉林歌舞团的《人参》片段是整场最“剧场”的节目。双人舞,高难度托举,身体的缠绕和坠落,讲山林里人和精怪的爱恋。放在黄金大道上,背景是真实的梧桐和花溪河,反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对峙感:人造的身体语言和自然的空间谁也不让谁,但谁也没赢。舞者喘气的时候,我听见河对岸有鸟叫。剧场里不会有鸟叫。剧场里连喘气都被控制。

四川大学那个《春光好》用的是古蔺花灯的元素,“逗、笑、拽、闹”,四个字总结得精准。几个舞者在长道上追来追去,有个动作是故意往观众方向踉跄一步,前排的人下意识后退,然后笑了。这种互动在剧场里叫“打破第四堵墙”,在这里根本不需要打破,墙就没砌过。
我得承认,来之前我准备了一套说辞,关于“环境舞蹈”如何拓展剧场边界、如何实现艺术民主化之类的。坐在黄金大道的石凳上写完这篇稿子的时候,那些词全忘了。我只记得一个画面:贵州大学《春之歌》压轴,苗族少女群像,银饰在夕阳里晃得人眼花。跳到最后,一个舞者的银项圈勾住了头发,她一边跳一边伸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不管了,歪着头继续跳完。没人觉得这是事故。在剧场里,这会是事故。在这里,这是一个人在处理她和她的装饰品之间的关系,和舞蹈本身一样真实。

说句可能不太像评论家该说的话:那天下午黄金大道上最让我动容的东西,有一半不在舞者身上。
我在媒体通稿里读到主办方名单:中国舞协、省文联、市委宣传部联合主办,省舞协、市文旅局、市文联承办,花溪区一整套班子协办。名单很长,长到普通读者会直接跳过。但我在现场看到的,是这些名字背后的具体动作。黄金大道不是天然的剧场。梧桐树底下要清出舞者穿行的通道,音响要藏在不破坏景致的位置,游客和观众的动线要分开又不能分得太开——分太开就成了剧场,这场展演就白办了。花溪区文旅部门的人在现场来回走,手里对讲机没停过,但他们做的事情恰好是让人看不见他们。一个好的环境舞蹈展演的后勤,标准就是“消失”。

省文联和市文旅局在这件事里的角色,我琢磨了一下,大概不是“领导重视”四个字能打发的。中国舞协的环境舞蹈展演办了这些年,第一次落到贵州。为什么是贵阳?当然有中国舞协和贵阳从荷花奖时代就攒下的渊源,但更实在的原因是,省市区三级文旅系统愿意为一个不卖门票、不设围栏、观众站着看的东西掏钱出力。这事放在文旅考核表里不好量化。你没法统计一个路过的大姐因为看了三分钟舞蹈而对“爽爽贵阳”产生了好感值多少GDP。但他们还是做了,而且做得不声张。花溪区那份协办名单里连“花溪文化旅游创新区管理委员会”和“贵阳花溪旅游文化开发有限公司”都列上了,看得出是动了真格在协调场地和资源,不是挂个名。
后来我看到,这批舞者还去了甲秀楼、阳明文化园、九道拐追风里、摆弓岩瀑布继续跳。九道拐那个点,国庆期间已经先跑了一轮“追风Show”,乌宏志带着山地舞团和花溪本土的红簪苗、布依族舞者同台。文旅部门把展演拉出黄金大道,铺到景区和村寨里去,这个动作比开幕式本身更有意思。他们不是在办一台演出,是在试一件事:舞蹈能不能长在贵阳的山水里,而不是只活在剧院节目单上。

“爽爽贵阳”这个口号喊了很多年。我查过资料,贵阳把它拆成“六爽”——爽身、爽心、爽眼、爽口、爽购、爽游。挺周全的,但总像一份写得过于工整的简历。这次舞蹈展演给了我另一个理解“爽”的角度:贵阳的“爽”,有一部分来自它不把艺术当回事的那种松弛,还有一部分来自文旅部门在背后把“不当回事”这件事当回事地办妥了。黄金大道不是剧场,梧桐树不是布景,游客不是观众,舞者跳完舞可能也要去买杯奶茶。艺术在这里没有被供起来,它就在人堆里挤着,在落叶上踩着,在某个姑娘跟银项圈的搏斗里尴尬着。而让它得以尴尬地、自在地发生的,是一群在通稿里名字排在最后面的人。
人民日报报了,贵州日报报了,主流媒体的措辞是“丰富城市文化内涵”“擦亮城市文化品牌”。都对。但作为一个从广州来的看客,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天下午在黄金大道上,有个穿校服的贵阳中学生站在我旁边看了很久,她手里拎着一袋洋芋粑,边吃边看,嘴角沾着辣椒面。演出结束她鼓了掌,然后转身往花溪公园方向走了,大概回家写作业。

她可能不会记得任何一个节目的名字,更不会知道省文旅厅和市文旅局为这场演出协调了什么。但她会记得秋天梧桐树下有人跳舞这件事。一座城市的文化品牌,最后沉淀下来的,不就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得么。
离开贵阳那天,我又去了一趟黄金大道。叶子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踩上去更软。没有舞者,只有几个老头在下棋,一个阿姨在用手机拍孙子。地上有一片被踩碎的梧桐叶,边缘卷着,露出里面浅色的叶脉。
我想起那个被银项圈勾住头发的舞者。她歪头扯项圈的样子,比任何编排过的动作都好看。
舞蹈走了,梧桐还在落。贵阳的秋天短,但够用。
(作者系广东省文化传播学会副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