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风的诗学:乡土经验的去符号化与精神归向
——评冷丁散文《八月塬上风——故园墨缘之四十四》
文/王博(陕西西安)
关中塬上的风,哪里是写乡土的人随便拿来当背景板的花架子?冷丁老师这篇《八月塬上风——故园墨缘之四十四》,车子轮胎刚轧上白鹿原坡地的黄土,风就从字缝里钻出来了,自始至终牵着整篇文章走,半点儿虚头巴脑的装饰意思都没有。人一踏踏实实在塬上落了脚,八月那股晒得暖乎乎的热风直接往衣领里灌,后脖颈子立马就能接住这片黄土实打实的温度,根本用不着你坐在那儿半天酝酿情绪。
这篇东西跟现在市面上多数返乡散文不一样,没走那些熟得发腻的老路子:既没翻出一堆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硬催你掉眼泪,也没把故乡捏成个供城里人回头凭吊的旧摆件。作者把所有要讲的心里话,全托付给塬上这股吹了千百年的风,顺着它走了多少年的老路子,把故园里那些没被外头新鲜说法滤过一遍的活气,一点点递到你手跟前。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的时候,怀里揣着黄土层沉了几辈子的地气,混着地里正灌浆的玉米散出来的清甜味,扫过脸那股软乎乎的劲儿,跟小时候村里父辈干了一天活、粗粝的手掌往你肩膀上轻轻一拍的触感,一模一样。顺着原生土路往塬顶慢慢挪的时候,风卷着脚边齐膝高的狗尾草、苦蒿打旋;抬眼往天上瞅,风托着雁阵顺着青蓝蓝的天慢慢往远飘;低头往坡下望,风推着连片的玉米绿浪漫过河堤,顺着被雨水冲了几十年的老土崖绕个弯,又往远处的村巷钻过去了。
这些细节半点儿瞎编的成分都没有:鞋底蹭上的那层薄黄土,晒了一整天烫屁股的青石板,老木轮大车碾过土道扬起来的细尘,还有风里裹着的若有若无的旱烟味,全是常年在塬上转、跟老乡蹲在田埂上谝过闲传的人,才能摸准的真感觉。作者没把故乡弄成个飘在半空的怀旧符号,而是把它拆成风里每一缕能闻见、能摸着、能实实在在攥在手里的细碎念想,用不着啥花里胡哨的媒介转一道,塬上独有的那股温乎气直接就落到你身上了。
整篇文章最戳人的地方,是作者坐在塬顶往村口望的那一段:穿洗得发蓝的布衫老太太,攥着衣角立在门槛边往这边瞅,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的后生,一步一步往村外的土路上挪,风扫过他的发梢和衣角,带走他衣兜里刚塞进去的煮鸡蛋的热气,也悄悄装下了身后满坡人没好意思说出口的牵挂。这时候站在塬顶望着背影的作者忽然回过神——那个越走越远的年轻身影,不就是几十年前自己抬脚离开村子的模样吗?
当年往外闯的时候,自己是这片土地上实打实的主人,等兜兜转转几十年再回来,反倒像个站在塬边上的生客。这种身份上的拧巴,作者没喊也没叫,没把情绪往尖锐里写,全被八月温温凉凉的风给揉软了。两代人离家的脚印,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同一条土路上叠到了一起:塬上的沟沟坎坎没咋变,吹了一年又一年的风也没走样,变的只是当年大步跨出村子的毛头小子,如今两鬓都白了,只能坐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头上,静静望着村子上空慢悠悠升起来的炊烟。这份压着情绪的回望,刚好戳中了所有从关中塬上走出去的写作者、在外漂了大半辈子的人心里共通的那点念想。
这篇散文的好,说到底是没停留在一般的怀旧上头。作者在塬顶坐了小半天,看着雁群越飞越远,坡上的羊一只接一只晃着尾巴回了圈,忽然就把对故园的念想想透亮了:故乡从来不是那间落满灰、锁着旧箱笼的老屋子,它就是这铺天盖地吹了几十年从来没大变过的八月风,是你走得再远,一回头总能看见塬边悬着的那一缕软乎乎的炊烟。
这份透亮的认知,直接把一篇个人化的返乡随笔,抬到了所有从塬上走出去的人共有的精神根脉上。冷丁老师没讲半句玄虚的大道理,全靠着白鹿原上最寻常的风物把意思落得扎扎实实:所有从这片台塬走出去的人,不管在城里住了多少年,血脉里永远都留着这股塬上风的印记,这份扯不断的牵挂,就是黄土地给每个远行者最深沉的生命胎记。整篇文字平实沉得住气,细节全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字里行间的感情顺着关中乡土的脉律动,半点儿刻意雕琢的匠气都没有,是真真正正踩在黄土地上写出来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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