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乡大儒唐孝璋
老师的书香人生
作者:刘有良
城步的山风里,从来都裹着两样东西:一是漫山遍野的兰草香,二是代代相传的书页墨香。巫水绕着苗岭流淌了千百年,南山的云起了又散,寨落的吊脚楼前换了一茬又一茬的春秋,而唐孝璋老师的名字,就像巫水河畔那块被流水磨得温润的青石,稳稳嵌在苗乡近七十年的文脉里,成了几代人心中抹不去的书香印记。
他的人生故事,是从西岩镇那条飘着旧巷书声的石板路上开始的。七岁入蒙馆,青油灯的光焰舔着黑黢黢的屋梁,他背完《三字经》《论语》,指尖磨着秃铅笔头写大字,放学时跟着同窗一路念着当日的生字,顺着山径走回家里,先在堂屋的家先牌前拱手作揖,才算完成一日的课业。童年的山径上,印着他歪歪扭扭的脚印:第一次跟着母亲去访亲,怀里揣着母亲摘给他的一束红杜鹃;第一次背着书包翻山去学堂,裤脚沾着田埂上的青草露;第一次赶着小鸭在田埂边走,抬头看见苗岭的云在蓝天上慢慢飘。那条铺满茅草的小径后来变成了宽阔的林荫大道,可他记忆里的墨香,却从来没有被岁月冲淡半分。

△唐孝璋老师的长篇小说《人生梦》(上中下)手描的封面照片。
在负笈麓山的那些年,湘江的浪拍打着他的衣襟,岳麓山的枫林红了一季又一季,他在湖南师大的藏书楼里啃完一本又一本线装书,把苗乡的山山水水都藏进了心底。毕业时省城的不少单位向他伸出橄榄枝,可他的心早就飞回了赧水河和巫水河边的吊脚楼,飞回了那些睁着懵懂眼睛盼着读书的苗家孩子身边。他揣着一纸毕业证,拎着简单的行囊,沿着盘山公路往回走,袖口里裹着麓山的书香,脚下沾着苗岭的泥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大山里的寒土,长出一棵棵能望见远方的新松。
回到城步二中的那些岁月,是他人生里最鲜亮的一段时光。赧水河边的老校舍里,他的讲桌一摆就是好几年。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铺开云外的路,半本课本为山村里的孩子撑开天上的天。多少个深夜,办公楼的窗还亮着一盏灯,他戴着老花镜在灯下批卷页,红笔在作业本上画出密密麻麻的圈点;多少个霜晨,石阶上还结着薄冰,他裹着旧棉袄踏过霜痕,赶在早自习前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孩子们背着书包从山坳里走来。后来他成了一校之长,肩上扛着整座学校的春秋,严持教德身先垂范,细护学风润物无声,从不为浮名争长短,只盼着苗乡的后辈能一个个走出山门,长成顶天立地的人才。至今老校舍墙边的那几棵柳树,枝条拂过的风里,好像还能听见当年他站在树下和学生谈诗文的清朗话音。
风雨骤至的年月里,他被荷锄遣回山野,成了生产队里的普通社员。别人挑着栏肥踩过晨露,他也挽着裤脚跟在后面;别人在田埂上歇脚抽烟,他蹲在田边望着晚虹出神。生产队里的“划行器”非他莫属,经他手插出来的秧苗横平竖直,公社书记带着十几个大队书记来检查生产,总忍不住对着那一片齐整的稻田连声夸赞。父老们都说这个教书先生农活也做得比旁人利落,可没人知道,他握着锄头的掌心,还藏着一份从未凉透的文心。田塍上的风磨着他的筋骨,山野里的露养着他的性灵,磨难从来没有夺走他胸中的那盏灯,他就静静站在山坳里,等着春回大地,日照东窗。
1985年的秋风吹过西岩镇的街巷,山径文学社的旗帜就这样竖了起来。年近半百的他与人合创了山径文学社。聚起乡中一群文学同好,把散落在苗寨山坳里的纸笔声都拢到了一处。白发苍苍的他领着一群青年后生踏遍苗岭的山山水水,去寻梅山旧韵,去记寨落新风,一页页刊物印满了乡关旧事,一支支素笔描清了苗岭风情。从此西岩镇的灯火下,诗声夜夜飘出窗棂,顺着赧水飘向远处的群山,那些原本只在寨落口口相传的山歌、童谣、民间故事,终于有了可以落笔归处,苗乡的文脉,就这样在油墨香里续上了新的篇章。
如今他已是八十八岁的高龄,鬓边早生华发,案头却永远堆着翻不完的书丛。退休之后的三十年里,他笔耕不辍,一百三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人生梦》写尽平生跌宕,一篇篇短稿收齐了苗乡散落在风里的野史遗风,手绘的集子封皮带着淡淡的雅意,每一个字里都牵着对故土的深情。窗台上摆着从麓山引回的春兰,庭前的枫叶红了一年又一年,他坐在书桌前握着笔,就像少年时在蒙馆里那样,把一辈子的心事都揉进字里行间,任窗外云卷云舒,笔下自有乾坤。
在城步建县七十周年的今天,我们回头望这座苗岭,漫山的兰草年年吐香,满坡的枫叶岁岁红透,一代代从大山里走出去的学子,行囊里都装着他当年递过去的那半支粉笔、那本圈点满注的课本。他不是高居庙堂的大儒,却是苗乡土地上长出来的文脉根须,用一辈子的时光守着一盏书灯,把书香种进了几代苗家人的心里。如今举杯遥敬先生,满袖文光映着鹤发松姿,他就像苗岭上立了百年的那棵老松,经霜历雪依旧从容,身后留下的一路书香,早已顺着赧水和巫水河的波纹,漫进了每一座苗寨的灯火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