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山
刘新征
少年时期,每年冬闲,母亲会请外祖父来家里住上一段时间,饮食上加以优待,为尽点寸草之心。“请”外祖父的任务,每年都是我来完成,走上十几里到外祖父家,说明“请”外祖父的来意,然后陪着外祖父走回来。外祖父读过书,是位和蔼文雅气质的人。因那时生活水平差,只记得外祖父是位文弱的老人,饿得也“雅”不起来了,十几里路,中间还要歇上两回。虽然“雅”不起来,但读过的书并没有全部被“饿掉”,在路上会给我讲一些读书的事情,记得其中有两个“朝山”的故事。
其一。
泰山的碧霞元君祠,供奉的是“泰山娘娘”,也被称作“泰山老奶奶”或“泰山老母”。徐霞客游泰山时,走进碧霞元君祠,见一老妇人盘腿打坐,闭目诵经。他便上前施礼问话,说欲求见“泰山老母”,不知老人家能否指教一二?老妇人说:“出了庙门,顺着山道一直向前走,遇见一反穿皮袄、坐地纺花的老妇人,那便是老母。”霞客谢过老妇人,出得庙门,顺着天街向东走,不觉越走越快,身轻如燕,脚不着地,两耳生风,快走如飞,似有神助。不到一袋烟功夫,定睛一看,竟已来到自家门口。迈步进门,抬头看见一老妇人正反穿着皮袄,坐地纺棉。徐霞客慌忙跪地,纳头便拜。听老妇人说道:“儿啊,几时归来?为何见娘就跪地磕头?”徐霞客拍拍脑袋,定神一看,翻穿皮袄坐地纺花的就是自己的老娘,这才恍然大悟:庙里遇到的‘老妇人’,就是“泰山老母”。“老母”告诉他:家里的老母亲就是“老母”,何必千里迢迢,跋山涉水来见“老母”?人们常说“在外烧香磕头,不如回家孝敬父母。”这便是来处。
后来,我每次登泰山,必去碧霞元君祠叩拜,因为我深深地记得,那里供奉的是“反穿皮袄,坐地纺花的老母!”
其二。
洪武年间,泰山脚下有一张姓人家,男耕女织维持生计,省吃俭用供儿子上学。新年过后,父亲带10岁的儿子朝山,以求神灵保佑,孩儿学业长进,盼望贫穷的家境能有出头之日。父子二人到山下岱庙烧香磕头,天贶殿内拜过东岳大帝,在正阳门拐角处遇一道长躬身施礼,口称:“无量天尊!”张某慌忙抱拳还礼。道士低声说道:“我观施主乃一贵相。”张某忙道“半生潦倒,半生辛苦,谈何贵相?”心想:孩儿年少,赖祖宗积德,盼望有个好的前程,也未可知,便把儿子推到道长面前,请道长一相。道长讶道:“施主所贵者,乃此男也,日后功成名就,不可限量也。”张某大喜过望,深深拜谢道长:“若如道长所言,日后一定报答。”转身走后,道长又从身后赶来,附耳言道:“本道所言,乃为天机,不可外传,望一家谨守本分,和睦四邻,以求福报。”张某回家,对僧人的话虽半信半疑,但心里还是有几分兴奋,便悄悄告诉了妻子。妻子听后自然十分欣喜。妇道人家,胸无大志,气量狭小,心里哪藏得住大事。心想:“我儿将来发达,那才叫扬眉吐气。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乡人邻舍,平日里没少给我们冷眼,人别在人眼下,树别在树底下,瓦片也有翻身日,到时候有你们的好看!”心里这么想,难免言谈举止中会表现出来,越发与街坊邻居搞不好关系,吵架骂街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来年开春,张某更不忘到庙内为儿子祈祷。在庙里再遇去年那位道长,张某急忙上前施礼,孰料那道长并不答话,转身急走。张某急忙上前拦住,问道长为何转身就走?道长避之不及,双手合十,口念无量天尊,答道:“本道快嘴快舌,坏了你家好事,实在惭愧。”李某不解其意,再三追问,道长方说道:“去年以来,你家内人心高气傲,得意忘形,与四邻不睦,破了家中风水,孩儿前程怕是虚无了。福贵虽是天命,但也须自身造化。若不是本道多嘴,泄漏了天机,便不会有此事发生。所以本道无颜见施主也。”张某闻听,满心羞惭,再三恳请道长给予补救之策。道长说:“本道智术短浅,道行不深,没有补救之策。妇道人家,勤俭持家,克己为人,乃是本分,安静、恬淡、宽容就是造福儿孙,浮躁、骄傲、狭隘便损福德。但行好事,不问前程,将来就看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后来读《史记》,方知这一故事和吕后曾发生的事情相似。
刘邦做亭长时,常抽时间回家种地。妻子吕雉带着女儿和儿子在田里锄草,有一过路老汉向吕后借水喝,吕后同情他,还把带的干粮送给他吃。老汉对吕后说:“看夫人的相貌,天下贵人。”吕后听了很高兴,忙把两个孩子拉过来请老汉一相,老汉说“夫人所以贵者,乃此男也。”相女儿,也是贵相。老汉刚走,刘邦来了,听吕后说了,马上去追赶老汉,问刚才相面的事情。老汉说:“阿呀,你的相貌贵不可言。”刘邦说:“如果真像你老说得那样,一定要报答您的恩德!”后来,老人的话都应验了,刘邦做了皇帝,当然全家都是富贵。可是,刘邦千古,吕后独揽了大权,私欲膨胀,擅权专制,阴毒嗜杀,吕家族人都跟着她鸡犬升天,最终却给吕家招来了灭门之祸。周勃、陈平、灌婴一派老臣掌权后,对吕家大开杀戒,“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她的妹妹吕媭也被杖毙。所以说,天命在,也必须谨言慎行,不积德行善,老天也不保佑你。
朝山,这种民间习俗,在我国有着悠久的流传历史。这项习俗看似人们对“山神”的敬畏,实际上是对大山的敬畏、对大自然的敬畏,敬畏他深不可测的神秘,敬畏他养育万物的恩泽。这两个故事告诉我们,朝山不仅是祈福,更重要的是向善。人们朝山,虽然看起来有着某些迷信色彩和诱惑企图,但其中也蕴含着人们对神明、对大自然的敬畏之心,劝人向善,勉人积德,美教化、厚人伦、经夫妇、成孝敬。人们从对神明、自然的敬畏,可引申到对国家的敬畏,对制度的敬畏,对法律的敬畏,对道德、人伦的敬畏。人若没有了敬畏之心,有权者便会胡作非为,有势者便会横行霸道,有钱者便会为富不仁,为人臣、为人子者便会不忠不孝。人们须永远保存一份敬畏之心,与大自然和谐相处,与自然万物和谐相处,人与人和谐相处。
作者简介/刘新征,本科学历,正教授级职称。在省级、国家级报刊、媒体发表小说、散文、文艺评论和曲艺类作品,多部作品获奖。曾任济宁市曲艺家协会书记、副主席。现为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山东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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