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昆线与长征路的地理重叠
朱海燕
在四川南部的崇山峻岭间,成昆铁路与90多年前中央红軍长征的足迹,呈现出惊人的空间重叠。这并非刻意的人为对标,而是由该地区极端特殊的地理,所决定的必然结果。

横断山脉纵谷区,地形切割剧烈,山高谷深,地势险要。对于红军而言,为了摆脱围追堵截,实现战略转移,必须选择敌军防守薄弱具且备有通行可能的路径。红军渡过金沙江后,虽然自然条件恶劣,但沿着安宁河谷北上,仍有一线天然的走廊。
同样,对于20世纪中叶的成昆铁路建设者来说,要在成都、昆明间打通一条现代化动脉通道,也必须顺应地质构造走向,穿越同样的断崖峡谷。因此,长征路线与成昆铁路,在米易、德昌、西昌、喜德、冕宁、越西等地的线路交汇,本质上是人类在面对同一组地理极限的挑战。
红军经此,是为了战略转移的胜利。
建设者经此,是为了让巨龙拱开山河。
路线空间的重叠,没有任何红色对标与政治考量。它是人类对地理自然的选择。从那时的视角看,此线是“华山一条路”,别无他途。
铁路选线,核心是依据资源分布、民生布局与工程的可行性。铁路走向与长征路线的重合,是地理逻辑下的自然结果,不是“为政治而政治”的刻意安排。
长征路与成昆线在此所经之地,是自然条件下最优路径的选择。红军用双脚丈量出“生命通道”;修路人用双手铺出“钢铁长虹”。这是地理法则对历史进程的双重见证。
两路重叠的故事,要从金沙江说起。成昆铁路北上途中,在攀枝花的南面,与金沙江相遇。铁路建设者在这里修建了一座金沙江三堆子大桥。大桥并连接盐边县与仁和区。
从这座金沙江大桥,100公里直线下游,金沙江上有个皎平渡渡口。1935年5月初,中央红軍分三路来到金沙江南岸,左路为红一军团,中路为军委纵队,右路为红三军团。中革军委决定:红一军团由皎平渡上游的龙街渡渡江,军委纵队由皎平渡渡江,红三军团由皎平渡下游的洪门渡渡江。
另外,红九军团在滇东侧翼掩护,从云南东川的渡口过江。渡江后,经会东、宁南、昭觉,在西昌以北的礼州与主力会师。这支部队没有参加向会理的进军。
从皎平渡最先渡江的是军委纵队陈赓率领的干部团。这个团迅速夺取渡口,控制了两岸。于是,军委纵队与殿后的红五军团,顺利由皎平渡渡过了金沙江。
但是,上游的红一军团在龙街渡渡江不顺,由于江宽浪急,无法架桥,不得不东下,从皎平渡渡江。
下游的红三军军团在洪门渡渡江也不顺利,只有13团渡过金沙江,其余大部沿江而上,由皎平渡渡江。
皎平渡距会理90公里。
红军从皎平渡渡江后,红一军团继续作为前锋向北推进,负责吸引和牵制敌人。
红三军团作为攻打会理的主力,准备包围会理县城。
红五军团依然担任殿后掩护。
红军翻过中武山,经通安镇,进入通向会理的历史路径,一路艰险难行。
红军拿下会理,在这里召开了著名的会理会议。会议决定:选择会西大道北上,抢渡大渡河,与红四方面军在川西会师。
这是会理会议确定的战略方针。红军虽然渡过金沙江,跳出包围圈,但在狭小的川南区域,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对于红军来说,仍存在很大的危险。只有渡过大渡河,与红四方面军会合,才是中央红军唯一的出路。
在会理红军得知,敌人的重兵布防于大渡河北岸的富林一线。尤其是大树堡渡口,有重兵把守。若选道雅安,可避开敌军主力。
会西大道沿安宁河谷,相对平坦,有利于大部队快速机动。沿此路可通过德昌、西昌、喜德、冕宁,为抢渡大渡河争取时间。
另外,刘伯承利用在川军中的声望,对沿途川军将领许剑霜、邓秀廷等开展统战工作,以“借路”方式,减少了战斗阻力,可以使红军通过德昌、黄水塘等要隘。

在会理,红军的脚印并没有与未来的成昆铁路重叠,成昆铁路还在120公里外的远方。那时,会理县的面积很大,西北方向的米易属会理县管辖。上世纪50年代初,米易才从会理析分出来,成立了米易县。
红军由会理向德昌进军,要经过现在的米易境内。成昆铁路是从米易而北进德昌的。铁路在米易县设了4个车站,它们是米易站、弯坵站、丙谷站、垭口站。
有资料记载:两路重叠,红军的第一脚,就是踩在丙谷车站这个位置上,开始与成昆铁路长达200多公里的线路的重合。
红军离开会理,沿会西大道,向北偏西,经益门、白果湾、摩挲营,向德昌挺进。那时摩挲营仍属于会理。5月14日晚,红一军团二师先遣部队,在摩挲营击溃当地民团,进至永定营,入德昌县境。
5月15日,红军主力陆续进入德昌。
在瓦窑村再次兵分两路北进。东路,即红军主力,沿安宁河东岸的会西大道北进,正面突破敌军防线;西路,由红一军团二师五团团长杨得志率领,西渡安宁河,迂回占领德昌。
从米易到德昌78公里,这时,红军的行军路线真正与后来的成昆铁路重合了。
5月16日,东西两路红军在德昌城下会合,由南栅子入城,未耗兵力与弹药,即占领德昌。这得益于刘伯承的统战工作。他利用与德昌守将、川康边防军16旅旅长许剑霜的旧识关系,在会理致信许剑霜,让他晓以大义。许接信后,同意给红军让路。
德昌到西昌约65公里。
5月18日,红军在德昌兵分两路,夹安宁河向北挺进。西路沿安宁河西岸,经沙坝、黄家坝、阿月沟,进入西昌阿七一带;东路沿安宁河东岸,经凤凰桥、点马村、麻栗寨,到达西昌黄水塘。
从米易经德昌至西昌,成昆铁路与长征路线高度重合。铁路在这一线,设立米易车站、德昌车站与西昌车站。米易站与德昌站均为四等小站,西昌为二等站。
西昌地处攀西要冲,铁路战略地位突出。是国防与航天战略支点,承担着航天产业相关设备和物资的运输保障,战略意义不可替代。
另外,攀西是地区富藏,有煤炭、钒钛等矿产。西昌作为区域中心城市,铁路是资源外和产业发展的核心通道。
1935年5月19日,红军绕过敌人重兵把守的西昌城,进驻西昌以北的礼州镇。礼州距西昌23公里。
5月21日,红九军团从普格五道箐,翻越大箐梁子,经大石板沿邛海岸边小路到达沙坝口,兵分两路抵达礼州,与中央红军主力会合。红九军团单独转战千余里,被誉为“战略奇兵”。
红军在礼州驻扎6天6夜,这是中央红军在西昌境内停留时间最长、驻军人数最多的地方。部队不进民房,睡在屋檐下,田埂上,把祠堂、庙宇作为临时指挥部与会场。
5月21日,中革军委在礼州镇田坝村的边家祠堂,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即礼州会议。会议采纳刘伯承、聂荣臻的建议,决定主力部队放弃西昌至越西的官道,改经冕宁北上,在安顺场抢渡大渡河。
若从礼州沿西越官道北上,到大树堡渡口,于红军不利。那里处于安顺场渡口的下游,距安顺场约有40多公里。此地有国民党重兵布防,北岸富林一带为王泽浚旅驻守,而安顺场国民党守军不足两个营。
两地相比,显然安顺场有绝对的优势。
为了迷惑敌人,中革军委在礼州决定,兵分两路,右路由左权、刘亚楼率领,伪装主力,经泸沽、越西,佯动向大树堡渡口方向挺进,迷惑敌人。
左路主力部队,由刘伯承、聂荣臻率领经冕宁进入彝族区,经彝海、拖乌、栗子坪,向安顺场进发。
礼州这个地方,与成昆铁路深度重叠。1970年,在此设立了四等车站。车站建在安宁河的东岸,礼州镇的东侧,此处离成都站536公里,距昆明站564公里。
礼州距冕宁约60公里。
5月20日拂晓,红军从礼州出发,次日到达冕宁南部的泸沽镇。泸沽镇是安宁河通往大渡河的三岔路口,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在这里红军先遣部队经冕宁县城,进入彝族聚居区。5月22日,刘伯承与彝族果基家支首领小叶丹,在彝海歃血为盟。这一举措,消除了民族隔阂,使红军得以顺利通过彝区,为强渡大渡河赢得了宝贵时间。
5月22日,中央军委纵队抵达冕宁,将赵家大院设为红军总司令部。毛泽东在冕宁城东街的陈家大院住了三天两夜。
成昆铁路经过冕宁县境,但并不经过县城。火车站设在县城东部31公里的泸沽镇交南路上。
从泸沽镇到安顺场直线约110公里。成昆铁路从泸沽站,便与军委纵队的长征路线分开了。铁路从泸沽站继续沿着孙水河、安宁河谷地延伸,由越西向东北挺进。
而红军取道拖乌彝区的密林小路,经彝海结盟地,直奔安顺场。当铁路到达大渡河的金口河时,它与上游红军抢渡大渡河的安顺场,直线约有110公里。
左权与刘亚楼部是从泸沽向大树堡进发的。
部队翻越小相岭,攻占越西县城,5月23日进驻大树堡。并在渡口大张旗鼓造船扎筏,佯装主力由此抢渡大渡河。5月26日,左权部接令撤离,经晒经关、河南站、平坝,翻竹马垭口,到安顺场与主力会合。
左权与刘亚楼部的行军路线,有一段与成昆铁路深度重合,那就是从泸沽到越西的68公里。从越西,红军直插北进;而成昆铁路从这里经普雄、甘洛,向成都奔去,与红军行军路线再次分道。
从红军踏上后来成昆铁路的丙谷站开始,到冕宁离开成昆铁路的泸沽,长征路线与成昆铁路重叠约140公里;加上左权、刘亚楼部由泸沽到越西的68公里,重叠线路以铁路线丈量,约210公里。当然,红军脚步下的里程,显然要大于铁路里程这个数字。
这210公里,不仅是地理空间上的巧合,更是精神谱系上的共鸣。红军以双脚丈量出信仰之路,与铁路建设者以血肉之躯铸就的钢铁动脉,在崇山峻岭间完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前者打破了旧世界的封锁,为民族的独立解放开辟生路;后者为攻克“地质禁区”,为国家建设打开了命脉通道。这种重叠深刻启示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艰苦奋斗、攻难克险、不怕牺牲的精神底色从未改变。
当年红军依靠坚定的理想信念和严明的群众纪律,赢得了彝族同胞的支持,实现了“彝海结盟”的民族团结佳话。如今,成昆铁路及其复线,不仅带动了沿线地区的经济腾飞,更通过公益性“慢火车”与高速动车并行,延续了这份为民初心,促进了各民族的交往、交流与交融。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回望这段重叠的轨迹,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交通方式的迭代升级,更是中华民族从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的伟大飞跃。
责编:槛外人 2026-10-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