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台艺术家》
文‖启明行者(张颢天)
老周把砖头卖进美术馆那天,全楼的人都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陈阿姨第一个骂街。她的理由很充分:那块砖头是从她家装修垃圾里捡的,老周连声招呼都没打。“偷我东西去卖钱,这叫艺术?这叫销赃。”她端着搪瓷盆在天台堵了三天,非要分三成。老周说行,砖头卖五百,分你一百五,但你得签个授权书,证明这砖头是你自愿提供的。陈阿姨不识字,按了个手印,回头逢人就说自己也是艺术家了,跟人合伙的。她闺女在家族群里骂她老糊涂,陈阿姨回:“你懂什么,这叫原始股。”
楼下的王大爷更憋屈。老周画《星空》那次,把他晾的蓝白格子被单涂成了漩涡,王大爷追了三层楼没追上,回来发狠说再上天台就是孙子。结果上个月街道办来检查,王大爷第一个跑上去帮老周搬画架,还主动贡献了自己新买的床单——因为小刘偷偷告诉他,配合创城检查的住户优先考虑装电梯。王大爷算得清楚:一幅床单二十块,电梯一装,六楼变三楼,房子多卖三十万。他扛着床单上楼的姿势比老周还艺术,嘴里念叨着“支持文化建设”,眼睛盯着电梯施工图。
小刘其实最难做。他今年二十七,考上街道办才一年,学的是公共管理,每天的工作是填表、拍照、写总结。老周这事儿报上去,领导批了“有亮点”,让他整理材料。他熬了两个晚上,把老周画床单写成“激活社区文化自治活力”,把卖砖头写成“探索文创产品市场化路径”,把陈阿姨要分成写成“形成共建共享利益联结机制”。写完自己都信了。第二天他上六楼找老周拍宣传照,老周正光着膀子啃西瓜,汁水滴了一胸口。小刘举着手机犹豫了半分钟,最后找了角度,把西瓜P成了毛笔。照片发出去,标题叫《天台上的坚守》。老周看了转发朋友圈:“汗水湿透衣背,艺术永不言退。”底下三十八个赞,全是街道办同事。
策展人小辫子后来私下跟老周吃饭,喝了四瓶啤酒,吐了真言。“你以为我真觉得你那砖头好?”她拿筷子戳着花生米,“上面拨了八十万搞‘艺术介入社区’,我得花出去。美术馆要流量,你那条弹幕最多的视频我看了,八万播放,不选你选谁?”老周问那砖头到底值不值五百。小辫子说成本三毛,但展签值四百九十九毛七。“标签。”她竖起油乎乎的手指头,“在展厅里叫存在与虚无,在天台叫压泡面的,区别就在谁给它贴标签。我贴,你卖,观众买。三方共赢。”老周觉得她实在,结账时多给了五十。
眼镜男的论文发了核心期刊。他自己挺得意,发朋友圈说“田野调查扎实,视角新颖”。底下同门评论:“这老头真说过‘泡面涨五毛算生活重压’?”眼镜男回:“原话更糙,我艺术加工了。”后来他评职称,这篇论文被引用了两次,一次是另一个研究生骂他过度阐释,一次是自己引用自己。知网上能搜到全文,第三页有个脚注:感谢受访者周建国先生的配合,以及陈秀兰女士提供的被单照片。陈阿姨不知道知网是什么,但她闺女帮她下了PDF,印出来糊了墙。陈阿姨逢人就指:“看,我名字在上面。被单那事我早说不亏。”
网友的记性最短。热搜挂了四十八小时,评论区从“笑死”变成“这不就是骗钱”再变成“散了散了没意思”。有个叫“赛博判官”的博主把老周所有视频剪了个合集,标题叫《一个下岗工人的互联网收割全记录》,播放量比老周原视频还高。底下吵了六百多层,最高赞是:“人家凭本事忽悠,你凭什么骂?”第二条是:“楼上你俩是不是一伙的?”吵到最后,赛博判官自己开了直播卖课,九块九教人做素人IP,老周的头像就贴在课件第一页。
老周儿子在深圳打工,刷到视频,给他爸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半,前三分钟劝他别折腾了丢人,后一分半问卖砖头的钱交税了没。老周说五百块交什么税。儿子说那你把之前卖冰棍的钱也算上,够不够起征点?老周骂了句兔崽子,挂了电话。第二天给儿子转了两百,备注“艺术分红”。儿子收了,回了个笑脸:“爸,下次画个大点的,挂闲鱼上我帮你卖,五五开。”
最绝的是六楼老赵家。天花板被颜料渗成莫奈风格那天,老赵媳妇站在楼道里叉着腰骂了半小时,从老周祖宗十八代骂到物业不作为。邻居都探头看热闹,没人劝。第二天老赵媳妇把天花板拍了九张图发小红书,标题叫《我家天花板,比美术馆好看》,点赞三千二。有个家装博主私信问能不能来拍改造视频,给两千场地费。老赵媳妇当场把老周请到家里吃饭,红烧肉管够,席间问:“周哥,你下回染个梵高的黄色呗,我那个视频想调色统一。”
物业经理老钱最通透。他算了笔账:老周把天台占了,但自从画床单开始,天台乱堆的破沙发旧纸箱全被邻居们自觉清走了,就为了给老周腾地方。创城检查那周,老周还主动把自家杂物堆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了块布写了“装置艺术请勿触碰”,检查团转了一圈,愣是没挑出毛病。老钱年终总结写“创新社区治理模式,以文化活动带动环境整治”,拿了优秀。他私下请老周撸串,举杯说了句实话:“周哥,你画吧,画到八十岁。我每年的总结就靠你了。”
所以你看,整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被真正冒犯。陈阿姨拿了授权分红,王大爷等着装电梯,小刘得了优秀材料,小辫子花完了预算,眼镜男评上了职称,赛博判官靠骂他攒了粉丝,老赵媳妇蹭了热度,老钱拿了先进。老周呢,泡面从袋装升级成桶装了,还加了根肠。
唯一赔钱的是美术馆买砖头的五百块。但小辫子说了,那叫策展经费,财政拨款,不叫赔。
只有鸽子是真的不懂艺术。它们照旧往《向日葵》上拉屎,照旧不扫码看展,照旧在创城检查那天准时出现在检查团头顶,拉了小刘一肩膀。小刘掏纸巾擦的时候还在想:这场面要是拍下来,配个标题“艺术走进基层,领导深入一线”,兴许能发第二篇简报。
老周蹲在旁边吃泡面,看他擦屎,嘬了口汤说:“小刘,你肩膀上那个,才是真艺术。我画的都是假的。”
小刘没听懂,但他觉得这话可以写进下一期总结里。
作者简介:张颢天,笔名:启明行者。葫芦岛市连山区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省级征文比赛第四名,中国白天鹅诗歌奖星锐诗人奖获得者。作品在重要文学活动中入展。观世派诗词创立者。现任公众号“回声新工坊”主编。创作涵盖小说、散文、诗歌:现有多部小说在创,多篇散文于今日头条发表,擅长创新型诗歌写作。富有创新精神,对新鲜事物保持好奇,善于将创新思维融入写作与新媒体运营,敢于尝试不同创作手法和内容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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