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表姐长得很漂亮,瓜子脸,细长眉眼,一头齐腰黑发。她素来神色清冷,不苟言笑,极少展露笑意。可一旦浅笑,唇边便浮出一对浅浅酒窝,两颗玲珑虎牙隐约显露。彼时的她,不过十四五岁,在年仅七八岁的我眼中,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大人模样。
那时,我家住在硚口区顺道街,街巷尽头便是市一医院。穿过解放大道,即是利济北路。路边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私房,便是姑妈家。前厅是修车工坊,专修自行车、三轮车与板车,终日铁器叮当;后厅用作日常起居。整栋房子里,唯独大表姐独居二楼。噔噔噔踏上木质楼梯,便是她宽敞清静的卧房。推开窗,解放大道的街景尽收眼底,只是终日车马喧嚣、尘絮飞扬,那扇窗,平日里极少敞开。
大表姐自幼体弱,常年休学。我那时尚未入学,整日闲散无事,最欢喜往姑妈家跑,寻她为伴。她也乐意我来。因她与父母隔阂深重,虽有兄妹,却不亲热。整座二楼的房间,除了我,几乎无人踏足,就连姑妈也鲜少上楼。
每次登门,她总会随口问我一句:“过早了冇?”随即拿出一角钱、二两粮票,让我去隔壁的早餐店吃热干面。那家老店的热干面,滋味地道,是老汉口最纯正的烟火气息。一口大铁锅沸水翻腾,师傅抓起掸好的熟面,放进面篓,整篓浸入滚水中快速晃动、烫热,随即沥水盛入粗陶大碗。木片舀上芝麻酱,撒胡椒、味精、盐,淋上酱油,抓一把脆嫩酱萝卜(不是现在的红萝卜),再撒一把小葱。自己端碗落座,取竹筷拌匀,辅以少许辣椒、陈醋,吃得满口鲜香。一碗面吃尽,还要冲上开水,将碗底残留的芝麻酱细细饮尽,余香满口。
二楼的闺房,是我童年最纯粹的乐园。大表姐心灵手巧,会织毛衣,会手绢绣花,亦会裁布制衣,亲手缝制自己的裙摆。我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默默看她低头针线、温柔劳作。闲暇之余,她便陪我翻花绳,指尖灵巧,总能翻出层出不穷的花样。轮到我,每每山穷水尽、无计可施。输了便要受罚,她似笑非笑凝着我,白嫩纤手轻轻一勾,我便乖乖凑近脑袋,等着轻轻落下一记粟子。伤害性不大,却是我俩最爱玩的游戏。
一方普通手绢,在她掌心便能变幻出万千模样,折出各式小动物,尤以老鼠最为灵动,首尾俱全,掌间翻转,宛若活物。楼下修车铺往来客人繁杂,遇着她瞧不惯的,譬如一位麻脸冯师傅,她便悄悄教我俏皮儿歌:“天上下雨地上流,麻子挑水不用愁。”让我下楼大声哼唱。
那年月,街巷尚无自来水,居民用水皆要去往水站挑运、盆舀。麻脸师傅面部凹陷,无盆可以盛水,这句儿歌专戳其样貌,格外调皮。冯师傅每每佯装动怒,起身追我,我便一溜烟奔回二楼。两人倚窗相视大笑,她唇边梨涡绽开,温柔明媚,足以驱散一室沉闷。
大表姐心性细腻,常年囿于压抑家境,心底多有郁结。姑爹相貌俊朗,却嗜酒成性,言语刻薄生冷,待人严苛;姑妈性情绵软,对姑爹一味顺从,家中氛围常年压抑沉闷。无人倾诉的岁月里,唯有我的到访,能让她暂时卸下沉郁,寻得片刻轻松欢愉。旧时街巷常有吆喝:“下河了,下河了!”老汉口人将倒马桶称作“下河”,懵懂年岁,这便是我唯一能替她分担、为她效劳的小事。
一日,街巷来了一位算命先生。姑妈素来迷信,赶忙上前问卜,我与大表姐也下楼观望。卦师端坐掐指,口诵天干地支、五行八卦,满篇晦涩卦辞,令人似懂非懂。及至为大表姐卜卦,他神色陡然一凛:“小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本是福禄绵长之相。奈何天生一双虎牙,命格带煞,大为不吉。若不拔除,此生非伤人,即伤己。切记,切记。”
荒诞妄言,听听便罢。大表姐从未将此番说辞放在心上,终究保留着那一双玲珑虎牙。
某个晴日,大表姐停下手中针线,招手唤我上前,持软尺细细在我身上比划。秋凉将至,她想着为我织一件暖衣,还温柔询问我喜爱的颜色。小小年纪,我懵懂无知,全然不懂取舍。见我窘迫憨态,她莞尔一笑,轻声给我讲起小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父亲差他打酱油。孩童端碗拿钱,去往街边小店。店家将酱油盛满瓷碗,尚有少许剩余,便让他回家另取小碗。孩童却道无需麻烦,翻转碗底,笑称此处还有凹槽可盛。店家无奈,只得将余下酱油倾入碗底。归家之后,父亲见碗中酱油寥寥无几,心生疑惑。孩童得意翻转碗身:“反面还有呢!”再次翻转,剩余酱油尽数洒落。
我听得哈哈大笑,直言孩童愚傻。大表姐眉眼弯弯,嘻嘻打趣:“对啊,你也是个小傻子。”原来,她是借着故事,转着弯笑我憨纯天真。
日子不咸不淡缓缓流淌,我依旧隔三差五登门相伴。可我渐渐察觉,活泼灵动的大表姐,变得有些沉默寡言。她不再说笑打趣,神色日渐清冷,常常独自静坐发呆,偶尔与我言语,也时常恍惚失神、前言不搭后语。年少懵懂的我,尚不懂,她心底早已积满沉郁与无望。
那日,我在外疯玩半日,疲惫归家,忽见大表姐端坐家中,与母亲低语闲谈。见我归来,她迅速转头,持手绢悄悄拭过眼角。我满心疑惑,素来深居二楼、极少出门的她,为何专程前来?那日的她,不见酒窝,不露笑意,眉眼萧然,满目沉静落寞。
片刻之后,她起身告辞,母亲嘱我送她一段。
石子铺就的老街,被岁月磨得温润清亮。她踏一双皮鞋,步履轻缓,鞋跟磕打石面,叮叮作响。身姿本就高挑清丽,着鞋之后,愈发修长挺拔。青丝以手绢束起,随步履轻轻摇曳。一身亲手缝制的蓝碎花长裙,款款而行,裙摆随风轻漾,清雅绝尘,宛若巷陌间下凡的仙女。
行至半路,她驻足回身,温柔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指尖温软,带着淡淡的花露清香,轻声叮嘱:“回去吧,不许贪玩。”
我乖乖点头,静静伫立目送。她的身影渐行渐远,碎花裙摆摇曳如轻柔云朵,终如一朵悄然落地的栀子花,慢慢消融在街巷尽头。良久,方才依依不舍折返归家。
未曾想,这温柔叮嘱,竟是她与我的最后道别。
时隔不久,母亲神色慌张,匆忙拉住我的手:“快,跟我去医院,姑妈家出事了。”
病房之内,哭声凄切。姑妈卧于病床,哭得撕心裂肺。姑爹、表哥、二表姐一众亲人围立床边,气氛压抑窒息。我心头骤然收紧,隐隐预感,是大表姐出事了。
姑妈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道出原委。那日夜里,姑爹醉酒,无端数落苛责大表姐。常年隐忍的她,终于忍不住回辩几句。谁知彻底激怒醉酒的姑爹,他厉声怒斥:“养你十几年,就是个渣子!长江冇盖盖子,有本事就跳,莫跟老子矫情赌气!”
一句绝情重话,压垮了年少的她。那一夜,大表姐独坐二楼,彻夜痛哭,满心委屈、绝望无处安放。次日清晨,她默默来到我家小坐,而后的某天,去往滨江公园,自此杳无音信。
家人四处奔波找寻,偶遇公园扫地太婆。老人回忆,当日江边曾有一位年轻清秀的姑娘,独自徘徊良久,问她话,也不回。最后就不知去向了。
此后数十年,却再也没有大表姐的半点音讯。
自那以后,我再也不曾踏足姑妈家。
栀子花每年都开,每年都落。而我,总会偶尔想起那位请我过早,给我讲故事的大表姐。甚至到了婚恋期,我都有意无意把对象跟大表姐比较,然后果断分手。直到年岁不饶人,直到我明白,此生再无大表姐。
倘若当年无恙,倘若她能熬过绝望,好好活到今天,该有多好?
2026.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