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在文字里相逢
作者:杜一之
这些年守着五月诗社这一方文学园地,看着一众老友各自耕耘笔墨,慢慢写,慢慢读,心里常常生出许多感慨。赵尧刚,我们平日都唤他三哥,是跟着诗社一路走过来的元老。很多老诗友都记得,早年间他打拼立业之后,拿出积蓄,在始兴隘子捐建了粤北第一间个人出资的希望小学,也正是这桩善缘,牵起我们红三角持续多年的“文教扶贫”长路。到了晚年,他依旧放不下心底那一份文字执念,沉潜数年,打磨出二十多万字的长篇《硬饭头》。他自己笑称,在文学这方天地,不过是个边缘人。这话不是妄自菲薄,是走过半生风雨,看透文坛热闹之后,一份安静通透的自知。
《硬饭头》一共三十九章,以七十年代知青下乡的岁月为底色,扎根岭南山野的泥土里,写一群年轻人奔赴乡村、在贫瘠土地上熬日子、磨心性的往事。书里不刻意拔高人物,老老实实写理想撞上现实的窘迫,写山野之间人性的温热与纠葛。行文间融进客家俚语、乡间谣谚、本土掌故,带着粤北乡土独有的粗粝烟火气。“硬饭头”这名字本身就耐人寻味,像山里耐得住贫瘠、扎得深的草木,也是那一代人的写照:日子再苦,骨头不软,心头还有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亮。三哥写完书稿,没有急于四处张罗刊发宣传,只是安安静静,等候一个愿意沉下心读懂它的人。后来黄平接过这部书稿,一章一章细读,逐段品味,认认真真写下读后感,才有了三哥那篇动了真情的《灵魂知己》。
黄平也是我们五月诗社、浈江作协里一直踏实做事、踏实读写的老文友。平日里作为作协秘书长,组织采风、植树、雅聚,张罗大大小小的文学活动,待人谦和,做事沉静,不追逐虚名,不喜欢应酬式的客套。在短视频漫天飞、阅读越来越碎片化的今天,肯耐下性子,一字一句啃完一部二十多万字的长篇,还要跟着书中人物的命运一同欢喜、揪心,再把自己真切的思考落为文字,这件事,实在难得。
古来都说文人相轻,文坛里客套的夸奖、戴着面具的应酬,我们见得太多。不少人提笔写作,心里惦记着获奖、刊发、流量,期待掌声簇拥;真正愿意放下成见,收起文人身上那点矜骄,不带攀比之心,赤诚走进另一个人的文字世界,接住作者藏在故事褶皱里的体温,这样的读者,太少了。黄平的阅读,不是走马观花的浏览,不是迎合式的捧场。她读懂了字里藏着的青春颠簸、乡土辛酸,读懂了三哥寄放在小说里的记忆与念想。这份阅读,早已不是简单看书,是隔着厚厚的书页,两个历经岁月的灵魂慢慢靠近,彼此照见。
三哥说得好,笔墨落在纸上,只算是文字成型;遇上一个用心读懂的知己,这部作品才算真正面世。一部《硬饭头》,装着他亲历或者耳闻的一段段乡土往事,藏着对故土、对一代人命运的掂量。倘若无人读懂,书稿就只是静静存放的一堆字句;一旦有知己读懂,那些藏在故事里的悲欢、思索,才算寻到归处。这和能不能出版、能不能被很多人看见,原是两回事。文学里最珍贵的共鸣,从来无关声势大小,只关乎一份难得的同频。
人到我们这般年纪,对外界那些喧嚣热闹,早已慢慢看淡。争名次、论高下,渐渐觉得乏味无趣。大半辈子一路行来,见过相逢离散,才慢慢懂得,知己从来不在人群喧闹处。不必时时碰面、日日闲谈,不必结伴游山玩水,只要隔着文字,就能读懂对方心底那些不便直白道出的怅惘、期许与坚守,便是莫大的福气。古人讲高山流水,琴声一响,识者自明,大抵就是这般滋味。
三哥的文字一向坦荡粗粝,不刻意雕琢辞藻,不故作斯文,心里欢喜便痛快说,有所感慨便直抒胸臆。他月下观山河,生出自在畅快的感怀,不加修饰,是山野走出来的人独有的性情。他也清醒,不奢望《硬饭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只盼它不是昙花一现,能够顺着时光慢慢往前走,在漫长岁月里,再遇见更多愿意沉下心品读它的读者。好书自有它的命数,不必强求一时的喧哗,时间自会替它筛选知音。
黄平可贵之处,是守住了阅读最本真的本分。写作是向内耕耘,阅读同样也是一场自我沉淀。很多人读书,先竖起一道防备的墙,习惯挑瑕疵、论长短;她不一样,愿意卸下固有的成见,走进别人搭建起来的时代世界,共情、思索,再诚恳说出自己心里的感受。这样的文友之交,不带功利,不求回报,仅仅是文字牵起的缘分,干净又难得。
五月诗社这么多年能够一直走下来,吸引人的从来不止是诗歌与文章本身,而是这一份份朴素干净的相交。我们这群扎根粤北乡土的写作者,写田畴山野,写人间冷暖,不求站上耀眼高台,只求笔下保有真心,身边有懂得自己文字的同路人。你走你的漫漫长路,我守我的一方树荫,平日里各自安静过日子,忙于家事,忙于俗务,等到笔墨相逢的一刻,灵魂便能紧紧相握,共览万里山河,共品人间烟火。
月亮不必夜夜圆满,人心却可以自留一方净土,等候灵魂的相逢。文字就是一座安静的桥,把原本各行其路的人连接起来。尧刚与黄平这一场由《硬饭头》牵起的文字相逢,给我们这些还在提笔的人一份启示:文学最动人的力量,从来不在华丽辞藻,不在喧嚣追捧,而在这一份以心印心、彼此珍惜的懂得。
天心对月,知己难得。笔墨不老,相逢有幸。只要我们愿意真诚去写,愿意静心去读,这样温暖纯粹的相遇,便会在文字长河里,缓缓生长。
(2026年10月29日)
读《硬饭头》札记二则
作者:黄 平
血脉之枷,锥心之痛
——读第三十五章
1978年春风回暖,万象新生。有人金榜题名、满城庆贺,尧生寒窗苦读,分数遥遥领先,却只因出身桎梏,一朝落榜、前程尽碎。
最痛不在少年失意,而在父母彻骨的愧疚与自责。体弱的父亲悲恸呛咳、痰中带血,唯有声声哽咽致歉。母亲更是崩溃泣诉:“系我哋拖累你喇……我哋这样的成分,根本就冇资格生儿育女……”
一生良善本分,从未作恶,却成了孩子命运的原罪。二老满心期盼儿子以学识破局,最终却无奈看清:困住孩子一生的,竟是自己的血脉与出身。
尧生之痛,是怀才不遇、壮志难酬;父母之痛,是无力救赎的绝望、自我否定的崩塌。一句泣血悲言,写尽特殊年代底层人家的卑微与苍凉,亦是《硬饭头》全书最沉、最痛的灵魂底色。
命运的抉择
——读《硬饭头》第三十七章
读完《硬饭头》三十七章,最震撼人心的便是尧生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命运抉择。
在那个年代,不少人不惜赌上性命偷渡寻出路。尧生听过无数偷渡者九死一生的亲身经历,依旧周密筹划,打算借爬火车奔赴远方,不甘困守原地。可就在万事俱备,准备动身之际,一纸迟来的大学补录通知书突然而至,将他推到人生岔路口:一边是凶险未知的偷渡之路,一边是寒窗苦读换来的求学坦途,留给他斟酌的时间仅有短短数小时。
尧生的纠结,不只在于前途取舍,更放不下与排长、韶英的约定。纵使命运出现转机,他仍依约前去会合,尽力帮二人布置藏身之处,直到列车开动才果断跳车,保全自己,也算对朋友仁至义尽,尽显乱世之中难得的情义。
列车呼啸南去,排长中途被抓遣返,韶英独自奔赴前路,三人走向截然不同的归宿。托马斯·莫尔说,人生最难的就是选择。大时代之下,小人物身不由己,没有绝对正确的道路。无论是铤而走险搏一线生机,还是抓住读书机会重新出发,都是普通人奋力对抗命运的模样。
这一章让人体悟:命运常常猝不及防,取舍之间,最可贵的是守住心底那份情义与本心。
致作者赵尧刚
尊敬的赵尧刚老师:
我终于把您的长篇小说《硬饭头》细细读完,慢慢咀嚼回味,心中感慨万千。书中一众下乡知青,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归宿:主人公尧生历经重重抉择,踏上全新的人生征途;达全虽已辞别人世,幸而留有后人,也算血脉不绝;虹芳红颜薄命,所嫁之人心性阴私,这段婚姻注定难有善果;民兵营长虽说考上大学,可他凡事只顾一己私利、不择手段,以这样的心性来看,前路怕是难有好结局;韶英顺利逃港,肯吃苦肯实干,自能寻得安稳日子;最令人痛惜的便是排长,本身内心脆弱,逃港失利之后又承受两地相思之苦,最终落得疯癫,读来不胜唏嘘。
还有朝娣,一句“做得猪乸就不怕奶拖地”,人物形象立刻跃然纸上。她如今有儿子王人与双亲相伴,较之从前在罗坑独守空房,境遇已是好了许多。
这部长篇道尽一代知青的浮沉悲欢,人物刻画鲜活生动,十分感谢您呕心创作,拜读之后获益良多!书中穿插的诗词歌赋、民间谚语与歇后语,更是令我收获满满。
期待您的下一部大作的诞生![抱拳][抱拳]
(2026年10月28日)
灵魂知己
——致敬黄平
作者 :赵尧刚
题外话,不必以"老师"相称,唤我三哥便好。
哥妹相交,自有一份近乎血缘的亲近。何况早在数十年前,赵婧已经盖棺论定,对我在文学圣地,定性为边缘人。
今宵,月亮依旧不太圆,依旧亮了整个长空。星河澄明,没有一丝云的阻碍,最宜魂梦出窍,随风浮游于寥廓苍穹。
看山得安然,观水悟灵性。今夜,是心在歌唱的好良宵,月下的江河,轻轻跟着哼唱。右脚江河左手月,此情我在江天在,天地奈我何?这种一烟的快感,就似憋了半天的尿,终在无人之地,屙到一滴不剩。通体快然,夫复何求?
今日喜闻,黄平终于把《硬饭头》通读完毕。若说一部小说是作者以心血凝铸而成,那么能遇上一位真正用心去读的读者,哪怕仅此一人,算不算该书的真正面世?算不算灵魂与灵魂的融合?算不算两股血脉里流淌着同一份温热的共鸣?
你的阅读,之所以能够给我带来三生有幸、又或者是今生无憾的自豪感,正因你每一章都读得郑重,每一篇读后感都同样以心血酿成,字字皆有魂魄。这般以心印心的共鸣,在短视频泛滥、碎片化阅读的时代,已是弥足珍贵。更何况曹丕早有言:"文人相轻,自古而然。"戴着面具的写真,仿佛成了文坛常态。而她能褪去文人自恃的矜骄,抛却自恋的痼疾,以赤诚之心待人待文,更是难能可贵。大凡认真的人,必是真诚的结晶体。
漫道余生知己少,高山已有流水长。豫让有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人生在世,得一知己相伴余年,更有何憾?闪光的贵重,不一定是黄金。与她在书中的共鸣,应是灵魂与灵魂的有缘一遇,更是触及灵魂相惜的纯粹,恰如有光的时刻,影子自会相生相随。
这世间,你有你的天涯路远,我有我的树荫一方,两个灵魂能在浩瀚宇宙中寻到彼此相握的手,觅得一处可以共栖的精神家园,已是何等荣幸。只因同频共振,有缘相逢,便在书中共览万里山河,同品人间烟火,何其悠哉!何其快哉!
这般年纪,对尘世间的纷扰已无太多兴致,而天边的宇宙乐意我的灵魂。因为那该死的岁数,时刻提醒着生命的终点,反倒教人愈发懂得惜缘。不必等地狱结冰、天堂火起,此刻便是人间
惜缘之时。心中自留一片净土,以待灵魂邂逅灵魂。与蓝色结缘,等同喜爱天空;钟情于红色,如同信赖生命的血。
我不知道《硬饭头》的生命能走多远,唯愿它不是昙花一现的仓促,不是人生的早泄,不是一种高潮的惩罚,更加不会成为一种完美的遗憾。
我始终相信,好书自有春秋命数,终将在岁月长河中结缘更广阔的天地。
天心对月若知己,人间有缘更幸哉。在此再谢黄平的一份认真,自此往后,灵魂与灵魂,便形影不离。
(2026年10月28日夜)
如对长空清月
——敬复三哥《灵魂知己》
作者:黄平
三哥!连夜捧读您《灵魂知己》一文,如对长空清月,胸中风雷翻涌,痛快至极!
您自谓文坛边缘人,在我看来,那些假面客套、相互吹捧的所谓文坛,本不值得驻足!不少文人困于矜骄自恋,笔墨失却野性真气。您蘸半生风霜落笔,将一代人苦熬硬闯的往事泼写进《硬饭头》,不粉饰苦难、不雕琢虚情,坦露本心,这样的文字,何须旁人评定高下!
时下众人读书多是浮光掠影,划划屏幕就算读过。我只是恰好有一段旧岁月和书中人事契合,一章章静心品读,有感便直抒胸臆,实在不敢担下您这份厚重的知己盛赞!伯牙抚琴,子期识高山流水,并非听者过人,是琴音自带山河滚烫之力,是尧生等人跌宕的命运叩击我心,才有这场灵魂相逢。
读到“右脚江河左手月,此情我在江天在,天地奈我何”,不禁击节!这般疏狂襟怀,恰好呼应您“心若无栏栅,灵魂自无界”。内心不颓丧,便无樊笼可困精神。岁月催人,俗世纷扰早已看淡,光阴有限,自当惜此知己缘分,其余俗事一笑置之!
黄金只是凡尘俗物,人海之中两颗灵魂同频共振,才是人间至幸。您持笔书写沧桑往事,我以本心品读笔墨况味。不必担忧此书昙花一现,好书自有春秋命数,岁月自会为它觅得知音!
暮年早已倦于俗世虚礼,您守笔墨江山,我存心性净土,不必朝夕相见,精神遥通便好。一书牵知己,皓月证襟怀。灵魂既已相逢,便可共对江天星河,不拘形迹,随心放旷!
笔墨为盟,江天作证!得遇三哥,何其痛快!
(2026年10月29日早)
以字为渡
作者:杜川
希望工程的风,吹拂着着始兴隘子
赵尧刚的脚步,还带着岁月田埂的泥
二十万字《硬饭头》,是山民晒着的旧粮
硬得像骨头,嚼得出的烟火裹在俚语里
他自称文坛边缘人,自嘲比奖牌沉实——
看穿热闹是泡沫的,已历半生风雨
安坐一隅磨心性,把岭南野地的粗粝
不声不响,揉进书页每一个字符里
黄平守着未凉的灯, 守着浈江潮汐
雅聚的石板路走熟了,仍伏下身子
逐字啃完那堆寂静的句子,把书当桥
走进另一个灵魂深处的坎坷曲折
不是捧场客套,心跳同频不被阻隔
接住字缝里藏的青春:酸辛与颠踬
她逐章写下札记,不是应酬的褒奖
是把自己半生,也放进了那一片青涩
文人相轻老戏码,在粤北的风里淡了
短视频的浪再急,仍把阅读当沉淀的河
她放下矜骄,只做真诚的渡客
把文字里的体温,向对面的掌心传递
三哥说,只是半成品,懂的人让它活
不是出版的喧嚣,是灵魂相照见熠熠
高山流水何须日日对坐喝茶
隔着纸页,就读懂没说出口的心绪
攒了多年的朴素相交,这是五月的诗
写田畴山野人间冷暖,不追庙堂雅致
尧刚守着书稿,黄平守着阅读的本真
一桥两端,是各自安静又滚烫的灵犀
文字这东西,写完就属于岁月的慰藉
像硬饭头埋在土里,等一双双眼探秘
月亮不必夜夜满,水自流,山不语
真心渡过去,对岸自有故乡安居
(2026年10月29日)
修改于2026年10月30日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