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鼠仓
文/高光锋
那日骑车闲游,去往县域东南的乡野。这一片是沙壤地,土层松散浅薄,裹着盐碱,存不住水肥。玉米、小麦落在这里,苗弱穗稀,难有像样收成。农人便顺着地力,专种花生、棉花、豆子、山药这类耐瘠薄的作物。花生饱满,豆粒紧实,宜于久藏,既是农人一年生计的指望,也引得田鼠伺机囤粮。每到秋收落幕,田鼠便四下搜罗散落籽粒,忙着储备越冬的口粮,和农人争夺土地的收获。
远远望见一位老人弓着腰,独自守在收罢庄稼的空地里刨土。铁锹起落,钢钎缓缓探入土层,节奏不疾不徐。我一眼便懂,他这是在掘鼠仓。
这活计,是大集体年代老一辈庄稼人的旧事。我未曾亲身经历,诸多细节,都是平日里和乡邻拉呱闲谈,慢慢记在心里的。本地沙土里的豆鼠、黄鼠,习性很特别,平日里公母各居一洞,分开过日子,并不常年同居一处。唯有开春发情交配的短暂时日才短暂相聚,交配之后便分开,母鼠独自打洞、筑窝、积攒口粮,独自抚育幼崽,公鼠依旧独居,不帮着看管粮仓。掘鼠仓最讲究掐准农时,秋收之后、地冻之前,是最好的窗口期。“大雪不封地,不过三两日,”大雪节日后,等夜里寒气下沉,土层冻硬,一锹下去只能磕出白印,这活计便再也做不得了。庄稼尽数收割拉走,田野空旷,趁着沙土尚且疏松好挖,有经验的农人便下地巡寻鼠洞。
寻鼠洞,首要靠眼力与洞察力,绝不是在地里漫无目的地乱刨。田鼠打洞掏土,会把深处翻出的新土,堆在离主洞口不远的地方,拢成小小的土丘。新土颜色鲜亮、松散暄软,和地头久经日晒板结的老土一眼就能分开。这一堆浮土,就是田鼠留下最显眼的记号。懂行的庄稼人放眼扫过田地,看见这一小堆新土,心里就有了数,顺着土堆向内追索,多半能找到主洞口;若无这堆浮土为凭,茫茫沙地里,想找到深埋地下的鼠穴,如同大海捞针。也有狡鼠会把洞口藏在草根下面,不堆明土,那就更难寻,全凭老庄稼人的眼力碰运气。
寻到洞口,才是掘洞的开始。这活计极耗耐心,急不得,蛮干不得。老话讲狡兔三窟,田鼠筑穴,心思同样缜密。它的洞穴不是一条直筒,是一套纵横连通的地下洞府,功能分得清清楚楚,宽敞的储粮仓、铺干草絮成的卧巢、单独隔开的便溺小室,还会预留一到两处备用逃生口。通道弯弯绕绕,遇到动静,它就从暗道逃之夭夭。
挖掘之时,要紧盯土层变化,循着洞口松软的土痕,一钎一锹,慢慢向深处、向四周延展。遇上年头久、养得壮的大田鼠,洞穴能挖到一米多深,支洞四下分叉。田鼠把粮食搬运进粮仓之后,会取细密干爽的萱土严严实实封住仓口,隔绝地下潮气;卧巢里铺垫细软干草,供它蜷着身子熬过寒冬;污秽区域单独开辟,存粮、栖息、排泄互不混杂,这小东西过日子,自有它的章法。
若是运气好,遇上一处充盈的鼠仓,一次便能掏出满满一筐,几十斤花生或是黄豆。有意思的是,鼠仓里的花生干爽不潮,埋在地下也不容易发芽;豆子更是筛选得干净齐整,瘪粒霉烂极少。这不是鼠有多挑剔,是它一趟趟往洞里搬运,专挑成熟饱满的籽粒囤起来。在当年物资匮乏、口粮紧巴的年月,这一洞得来的存粮,足够接续一家人多日的吃食,是这片薄沙地赠予庄稼人的一份意外补给。我立在地头静静观望,脚下沙土松软,秋风掠过空阔田野,卷起细碎浮尘。放到如今,粮谷充足,很少有人肯耗上整日功夫,蹲在地里掘洞寻粮。可在往昔,这便是乡间所说的秋后掘鼠仓。田鼠依着天性,趁秋收私囤农人汗水换来的粮;农人循着土迹,再把粮食取回。没有刻骨仇怨,也非刻意杀生,只是贫瘠年月里,人与野鼠,在这片盐碱薄土之上,一场相生亦相争的际遇。
土地沉默,岁岁春种秋收。农人代代耕耘,田鼠年年循着时令囤粮。时光走远,一锹一钎掘鼠仓补口粮的往事,沉淀成乡土深处安静的记忆。眼前老人挥锹翻土,尘土起落之间,依旧能触到旧时光里,庄稼人紧贴土地讨生活的艰辛与柔韧。
作者简介:高光锋,笔名高二高,新河县尧头村人,爱好写作散文、小说、现代诗,喜欢摄影。邢台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河北日报、金融时报、金融博览、邢台日报、邢周报、牛城晚报、长城网等各级媒体网站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