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夜（山东）
1
从你的目光中挤出水，天空正好，可以容纳下一万顷的我。这是我对你的回答，一棵柿子树，是红猫咪的叫声高亢。时间之久，总有一部分开始无聊，"啪嗒"一声落下来，方砖上多了两颗牙齿，你呀，已老得不成样子了。
2
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桥口大街上，什么都没有，我细细打量，希望能找到一些在人世间的线索，呵，眼睛发痛的一刻真就被我找到了——蓝蓝的水，真正的海水啊，从地面向上堆，这才是真正的海底世界！鱼，还是鱼，游动，停止，我习惯把在水里浮游的一切东西都叫鱼。有一条通身透明的鱼游到我手边来了，它的鳍像四个汽车轮子，它摆动它们。一个年轻人赤裸着身体，洗海水澡，他以为没有人会看见他，没有人会怀疑他，将自己打扮成一头幼小的虎鲸，他恣意地光着身子游来游去。有一团巨大的噪音砸在水面上，腾起橙红色的浪，引起一阵骚动，是树的金黄色香槟色发出的骚动，听那一团夹杂着颤栗和不安的噪音，位置应该是来自相邻的另一条街，我摆动四肢，有力的鳍将我向前推，越过那头小虎鲸，我急着去锦川街上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3
刚开始，并不十分明显，但它在我胸中一直滚动，没有停止的意思。时间一天天过，每每静心思忖，每个凝神的片刻都有它冒出头来，非去做不可了，它快成我一块心病了。于是我动身去了结它，劝慰自己不去纠结后果，至少听它的召唤去行动，好与坏已没有多大意义了。
4
红棕色小狗狗趴在我的脚边，哼哼唧唧，它在跟我讲话，但是它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是饿了吗，小狗狗？我并没有吃的可给你啊！"它汪汪叫了两声。
"那么你是认识我喽？可我不认识你啊。"它又汪汪叫了两声。
"你到底在讲什么？或许你前世认识我？这么说我前世也是一条狗狗啦！或者我今世为人你今世为畜，咱们前世又同为什么东西认识的呢？"我想了又想，还是算了，不要再同它讲话了，我今世为人，已实属不易，又何必要找回前世为畜的记忆？
它摇着尾巴，依旧趴在我脚边哼唧，我更加确信我们有前世的，不然它怎么会跑来独独趴在我脚边，独独望着我哼唧，独独的在一望无际的荒野里蓦然间出现？是一望无际的荒野吗？还是一望无际的空空的时间？白花花的耀眼的一片荒原。
5
"再没有比下雨更有诗意了。"
"谁，是谁，谁说了这句话？"我看向那个站在五米开外的人，她仰起头看天。没有天空，不存在，全是雨，雨落在她脸上，弄湿她的头发、衣服，她就这样仰着脸淋雨。
"矫情，真真是矫情，一把白发了还学小姑娘抒情！"我面露嘲讽之色，而且每看一眼就加深一点讨厌与憎恨，想把她从我身边撵走。
"你不要白费力气，我还不知道你？你现在是什么处境打量我不知道？又伪善又会装逼的恰恰是你！是谁每天都在写诗卖弄？什么情志啦什么高尚啦，把自己包装成蝴蝶、凤凰，其实就是只蛆虫！专拱大粪的蛆虫！"她怒视我，用手指着我的鼻尖骂，她怎么可能离我这么近！我一步步往后退，缩紧自己，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空间退完，她打败了我。她的两片唇还没有停息的意思，我躲无可躲，然而我已经听不见她的斥骂声了，真正的在大雨里奔突的是我，没有任何的诗情画意，有的只是困顿和被追剿的窘迫。
我突然想起那个逼我退出卧室的人，她为什么要拿刀与我相向？她为什么非要把我逼进一场大雨中不可？如果，天空真的正下着这样的一场大雨。
6
我养了一屋子的花草，满满登登一屋子，厨房，卧室，卫生间，连床上都摆满了花，呵，一屋子花草，真好！你能想象得到吗？不管干什么都在花朵间穿行，那花朵大的，有磨盘那么大；小的，有针眼那么小。
我发现那个蛛网的时候并没感到惊讶，是后来越想越想不明白才感觉奇怪诡谲的。它就挂在门与一株花的枝干之间，蛛丝很粗，结这张网的蜘蛛个头一定很大！我开始想象它扎煞着白绒毛的浑圆的腹部，像一个苹果，像一个西瓜，像一座山丘……
"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结蛛网？我每天都进进出出，怎么可能在人来人往热闹的地方结蛛网？该是一只多大胆的蜘蛛啊？！"我不停地移动花盆寻找。"不对，或者——是——这里已久无人居住？那么我呢？难道我不是在这间养满鲜花的屋子里一直生活的？"我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刚刚我还在洒了水的花朵上洗了个澡呢，把我的长长的口器刷了又刷，漂亮的触角洗了又洗，"不对！等一下，噢，我想要一面镜子，我想照一照我现在的样子！"我从一朵花上跳下来，一对大翅膀起到缓冲的作用，我没有摔倒或磕破膝盖，我看到了我每天都要照一照的大穿衣镜，它变得巨大无比，从地面一直顶到房顶，距离也那么遥远，它镶嵌在另一座宫殿里。
我回头再次看向那张蛛网，它大幅度颤动起来，一只肥胖的飞虫在上面扭动，"快离开那，傻瓜！不要以为看不见蜘蛛就不会被吃掉，逃不掉照样会被渴死饿死！"我发着狠，替那只飞虫努力，并向四周高声呼救，虽然我知道，除了我并没有什么人。我喊得头脑发昏，双眼冒星，天知道我都喊了些什么，但确实是我的狂呼乱叫引来了那只蜘蛛，我却又不想承认那是只蜘蛛，那只是一个黑洞，深不见底的黑洞，越看越恐惧的黑洞，并且有"咝咝"的风声从洞穴中喷出，而且有杂乱的多不盛数的脚爬动的声音。"那里面到底是什么呢？应该不是一只蜘蛛。"我慢慢靠近，慢慢，慢慢……这时候的我好奇心已占据了恐惧。
7
一张大脸。总有一张大脸出现，贴在窗玻璃上，向里望。"大白天的"我说，"能不能消停点儿？"。那脸就有了光芒，它用光来回应，光，是它的语言。
它为什么用光呢，大白天的？从极弱的绯红到极强的白炽光，它在不间断讲话，回答，而我什么也听不懂。"我要休息一会了"，其实我知道自己刚起床，纯粹是为了躲避，那又怎么样？它那样猝不及防，在一个敏感的位置窥视，窗玻璃，那是我清洗心脏的地方，而它出现在那里，太让人不安了，不舒服，它那光，会让我融化的，骨头都不剩。
找不到床，根本就不是在屋子里，但窗子在，吱嘎响，裂开一道缝，不是打开，那张脸使劲往里挤。
8
"你忘了，我们是在一片树叶上认识的？"我这样提醒他，"那时候你像一粒鸟屎样小！"我捂着嘴大笑起来。
"噢！你是，你是那位姑娘？就是，让我想想，就是那个头发挽成仙女髻，明黄色齐胸襦裙拖曳，你有一把团扇，我在上面画了山水画，深秋的山，深秋的水"，他突然愁怅起来，脸完全隐入暗处，这是哪里呢？怎么一说山，远远的就真有了山，一说水，就真听到了水流动的声音。
"呃，哪个姑娘？我不是，你能不能再想想，我到底是哪个姑娘？我是有一把团扇，那上面是一片叶子呀？深秋的叶子，明黄色，"
"你还记得一句话：一粒鸟屎，你怎么不是她？你就是她，你就是这样把我说得很可爱，我怎么会记错？你的团扇呢？拿来我看，我看看那片叶子变没变，变得更大还是变得更小了？"
"我把家搬到叶子上去啦，要走好长的路，你想呀，这片叶子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我打开窗子，窗子外面全是往日做的梦，它们有手有脚啊，满院子跑，我关上窗子，屋子里也全是梦，它们有手有脚呀，满屋子跑。很远的路，你估计走不到了……"
"明明是深山秋水，你非要说是叶子，你还不承认就是她！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你的团扇，一直是我在保存的吗？我保存有多久了你知道吗？时间长得我都快把你忘掉啦！"他慢慢张开双眼，一团雾气，并非雾气，只是像雾一样朦胧的湿润的黑暗，是雨，叮叮当当从瓦檐上往下滴，又一阵风吹进来，这一次是空的，一些空洞的东西落在桌面上，他微叹了口气，捻着那片黄黄的树叶，问门童："路，还有多远？"
9
从没见过这么多燕子，铺天盖地！楼群笼罩在黑暗之中。黑暗忽上忽下，更远的黑暗又加入其中，没有任何声响，听不见翅膀拍打的声音，听不见一只燕子的叫声。潜行，潜伏，潜入——开始每扇窗都是亮的，有人影在窗前走动，黑暗罩住每一扇窗户，他们沉沉睡去，燕子们进入房间，搭巢，没有多余的空间搭建，它们就掏洞，墙体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一间房子里，黑压压住满了燕子。它们把多余的人丢出窗外，或者干脆就在他们的身体上掏洞，他们只是睁睁眼皮，看一眼自己布满孔洞的身体，带着一丝恐惧又睡过去；有一部分人干脆乖乖拆分掉自己，零碎地散布于巢洞内，燕子们这时候还不饥饿，还不想进食，但是它们将肉块储存，藏在翅膀底下。
10
叶子一半在树上一半在地上，黄着，红着，落着……落日过于迷人。来往走动的人多起来，绯红的脸到处晃动，他们就为了这一刻才出的门，出了办公室和厂房，彼此嘻笑搭讪，像认识很久的老熟人，不认为是刚刚看到对方，属于刚冒出的新鲜事物。他们就这样走动，故意慢腾腾，慢，慢，再慢，太阳因此晚消失四十分钟，得以把一些损坏的东西，修补得板板正正。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简介】姚夜，女，山东济南人。坚持写诗，秉持简单、直抵四字诗观。曾有作品发表《山东文学》《湖南诗歌》《鲁西诗人》《长江诗歌》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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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